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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ze陳:龢的螺旋式前進——《螺旋體》前後事記

無論是緣份或選擇使然,龢踏走上了「實驗嘢」這條路,那對於他正是一個需要持續嘗試和練習、不斷推翻和確立自己的過程。

攝影:頌

我和龢,不管誰到元朗的亞玉冰室,總會給對方發一張金燦燦的西多照片作為問候。第一次光顧元朗的亞玉冰室,是受龢邀約,吃他最喜歡的西多士下午茶餐——他視之為情緒低落時給自己的鼓勵、或放鬆壓力的方法。那天,他看著我把西多切成小塊,剛好是一口一塊的大小,說:「咦,我係食到邊切到邊。」

去年六月,龢獨立發行個人專輯《螺旋體》,但外界反應差強人意,又適逢他獨自搬家、農務繁忙的多事之秋,難以顧全情緒和瑣事,墮入低迷期。當時我們相約吃西多,龢以往總是點來一大杯和自己農夫手臂一樣粗壯的紅豆冰,然後看著送到的紅豆冰笑著「嘩」一聲——那次他卻點了一杯平凡的熱檸茶,啃著西多咕噥道:「『實驗嘢』本身並不容易進入,更加不會登上本地indie音樂圈的大榜們吧。」他並不否定主流音樂創作的心血與誠意,也曾經感嘆,自己不擅長使用那種較易被一般大眾理解的創作語言。直到現在,龢漸漸發現,在本地圈子當中,如他一般純粹追求敲擊的音樂人並不常見;隨著演出或創作委托的機會增加,使他更肯定自己作品中擁有獨特的聲音特質及套路。

張瑋瑋 & 郭龍〈霧都孤兒〉


龢:「以前總聽這張碟,相比起燴炙人口的〈米店〉,這首的張瑋瑋唱得滄桑又踏實。」

那年的中秋,他剛好在多重意義下的十月一日演出,拾起樂器前,他向觀眾表明當日心跡,鼓勵大家聽著自己的音樂一起思考。文字以外,龢認為做音樂在於轉化情感和思想,並灌注於作品之中,故他一直嘗試單靠作品傳遞一切。今年六月,作為《soundpocket十年展》其中一名演出者,他的兩次表演帶領觀眾穿梭富利來商場的走道和樓梯,幾乎把所有樂器都派上用場,而表演中最標誌性且引人注目的,總是原聲敲擊當中的喇叭回授(feedback)。現場觀眾流露的好奇和驚喜,使龢感到滿足:「原來有新人嘗試接觸、有人認真欣賞已經足夠。聽眾多當然是好事,但我也很享受這種『人少少』的感覺。」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第二次演出的開場,他在店舖中央豎立一個鈸。當空間被觀眾站滿而變得侷促,龢環繞著弧形的鈸,時而猛烈擊打,時而用手掌操弄金屬表面與氣流呼應的聲音。他在商鋪的玻璃門之間流暢遊走,抵達商場天花水管之下,龢手中握著兩顆石頭互擊,循沿著水流聲和地上的「小心地滑」告示牌,重現日本實驗音樂先鋒鈴木昭男經典的二石互擊作品,還踩踏石塊讓之與舊商場地板摩擦。

龢即將舉行的《螺旋體》專輯發佈演出,正是叫作「翻開每一塊石」。由專輯面世至今已有一年時間,他寫道:「我在這段日子裡不斷揭開石頭,學習,也重新學習。敲出的裂紋裡有聲,​聲音消散,下一塊石頭即將翻起,成為路徑揭示更多未知。」

螺旋體的直線前進

無論是緣份或選擇使然,龢踏走上了「實驗嘢」這條路,那對於他正是一個需要持續嘗試和練習、不斷推翻和確立自己的過程。《螺旋體》是一張幾乎只用上傳統敲擊樂器的專輯,封面只以鉛筆畫成,旁人看來實在低調得不成樣子。它沒有精緻順滑的質地,如此質樸的作品或許難以在眾多斑斕炫巧的音樂之間吸引到更多聽眾,但龢探索物料的方法,是如此率性而敏感。聽著作品,輕易想像到他把雙腳沉浸在農田的土壤裡,一邊聽著藍牙喇叭裡的迷噪搖滾,一邊察視身邊的各種生長和死亡。

St. Sloth Machine – NOUS DECRETONS UN ETAT DE BONHEUR PERMANENT

龢:「這隊有台灣先行一車的Lala和洛肯,有噪音又有旋律性很重的成份,兩者融合的方法很奇妙。」

《螺旋體》共六首沒有名字的歌,前五首建基於龢的即興練習,如他一貫現場表演的習慣,樂器使用的分佈平均。歌也沒有具體意象,從歌名讀取的資訊只有時長與樂器登場的次序。對於歌曲排序,龢認為中段要有些比較「放肆」的感覺,因而安排了第三首曲目中尖利的瘋語。第四首歌用上的鑼,在龢演出時,雖然經常作為視覺上渾實的重心,卻只安排在中段姍姍來遲。他的解說是:「它的角色通常是讓大家休息一下。」音樂的腳步隨後越發逼人,最後一曲是他於荃灣一道面向山的行人天橋即興演奏,在人工環境中以聲音勾勒出山景,卻仍有起承轉合的故事氛圍。綜觀六首歌曲,《螺旋體》有別於螺旋迴紋,反倒更接近線性的層遞——「就像螺絲一樣,它鑽入某處的同時也在直線前進。」

專輯的名稱也來自日本動畫《天元突破》,故事關於一群終生活在地底的人如何挖洞求存,並時刻防範敵人侵擾——龢現在對這種典型熱血劇情已失去當初的興趣,但還是推介大家觀賞兩部劇場版,他對當中反覆出現的螺旋意象頗為深刻,覺得能呼應到自己對成長的理解:「新舊交替看似是不斷重覆的循環,但同時會越鑽越深,自己對於事情的取態和行動的深度也會隨之改變。」封面畫作則是好友朱凱丁繪製的鉛筆畫,兩人相識多年,想法心照不宣;龢給她繪畫的要求是「螺旋形、不規則的東西」,結果凱丁畫出了他形容是猶如「刀切蘋果皮」的螺旋體。

《天元突破》動畫截圖

《螺旋體》光碟發行後,龢展開獨住的生活,同時面對某些本地唱片行的冷漠和各種人事變更,每天的困惑和自省令他越發孤獨,時刻留意香港政治局面的他卻自責:「我不時會想起正在或將要坐監的人,而我此刻還能自由行走、做想做的事已算是幸福了。」

情緒的節奏

一次whatsapp聊天,看龢形容自己進入了一個既低落又迷惘的階段,我像聽見一些擊鼓聲,他對自己的觀察富有節奏感:「有時我有種錯亂的時間感,例如昨日的事會以為是發生在好幾天前,時間既短又長,疏落之間又有密度。」歸納自己的情緒,並察覺出一種節奏或規律,那大概是他獨有的技能。記得今年年初天色陰鬱了幾個禮拜,龢好幾次在Instagram直播自己獨自在家撥弄樂器,畫面是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偶爾有鳥飛過。除了練習時灌注情緒,龢累積演出經驗,情感的運用亦更加靈活。他形容是「卡中了」:「如果捉得住那誘發情緒的位置,就自然能循著它繼續將之擴張。」

他之所以與現在的樂器相伴,全由南涌獲得一個裝滿敲擊樂器的紅白藍膠袋開始。2016年,他正隨香港手鼓音樂家John Lee學習敲擊,老師在南涌農場演出後,給龢留下一大袋樂器。到兩年後,他因一個演出機會重新開始練習,但有別於老師的傳統南印度作曲,龢把所學的拆散再重組,逐漸建立起自己的一套音樂語言。兩年後,他被獲選為本地藝術機構聲音掏腰包(soundpocket)的駐留藝術家,到芝加哥交流。

而龢回港後,加入南涌的活耕建養地協會,成為全職農夫至今。「耕種和創作是分開的兩件事,但又不完全割裂。」對龢來說,身為農夫是在社會上建立技能和生活方式,就像農作物的根部一樣,為自己的創作提供安全感和地氣。「緣份真的很神奇。事情一有了個開端,原來是會接踵而來的。」龢捲著混了鼠尾草的煙說:「這令我更覺得自己必須放膽嘗試不同的機會。」在情緒低潮末期,他逐漸意識到那些失落的事情其實是一個宏願綜合體,當中包含去揭示和實踐的慾望——「這時才知道自己正眺望著遠方的風景走著,就不那麽容易低落和焦慮了。」

6月26日的一場演出,龢與相識多時的Klaux和Nerve首度合作,表演即興噪音,是一次難得的碰撞實驗。以往在充滿電子鳴響的多人噪音組合之中,龢的純器樂總不免扮演著較溫和的角色;但當天他沒有帶上樂器老朋友,轉而換上爵士套鼓,聲音頓時好像披上盔甲般橫衝直撞,在某些部份更主導了其餘兩位的節奏。演出最後,三人不約而同地來個急煞,手中還握著鼓棍的龢禁不住驚喜,掩口「嘩」了一聲,我和其他觀眾也一時反應不及,三人相視而笑時我們才懂大力拍掌。

「我覺得未來總係你無法想像。」

「つづく」

文:Suze陳

【翻開每一塊石】​龢wo4 -《螺旋體》 後。專輯發布會

{第一晚}​

日期:30/7/2021 星期五​

地點:太子​

時間:19:30入場,20:00開始​

演出單位:Ejar、Fiona Lee x Nerve、龢wo4​

{第二晚}​

日期:31/7/2021 星期六​

地點:深水埗​

時間:19:30入場,20:00開始​

演出單位:黃衍仁、黃麒靜、龢wo4​

票價:$220、$300(包含《螺旋體》專輯一張)

登記連結:bit.ly/2UPjs8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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