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兩位鼓手之後,一支樂隊的變與不變--專訪Wellsaid談新專輯《Apart》

入夜的高雄港海邊,氣溫稍低。酒精暖過腸胃,摻著體溫揮發掉。大家吃過宵夜有些睡意,可不知誰傳來的消息--回台北的車都沒了,省點錢,不租酒店了。於是弓起身驅,倚著岸上石壆闔眼小睡,有人不知從哪裡帶來啤酒,嘗試保持熱絡精神。樂器散落四周,有人不敢入睡,苦撐到天明。

「最崩潰的是,其實那時還有車回台北。」Dixon與Lok悻然回憶著,「以為浪漫了一晚,其實是『傻仔』了一晚。」

當晚,他們的樂隊Wellsaid為宣傳首張細碟《Setbacks》,在台灣巡迴演出。那群朋友各散東西一年多後,那夜高雄港景色,成了專輯《Apart》封面,即將推出。

「會選擇這個封面,因為鼓手Latif提起那晚的事,當時感覺痛苦,但想起又覺得好笑。」Lok說,敲定了封面視覺,找到台灣插畫家日安焦慮,以及香港的Onion Peterman作畫,最重要的專輯名稱卻未有頭緒。「正是那時接到Latif要離開香港的消息,我腦海便浮現出『apart』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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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huihongnin

apart:分離

與隊友分道揚鑣,兩人經歷過很多遍。Lok與Dixon正是因為各自的樂隊都陷入停擺,於是走在一起,快速寫好一批爽直坦率的歌,構成Wellsaid最原初的骨幹。Dixon簡短地道出組隊初衷:「等到厭」。

2017年樂隊成軍一年左右,快將出版第一張專輯,鼓手宋罡卻決定請辭。剩下的兩人不斷回想是哪裡出錯,當下的挫敗感濃縮成碟名「Setbacks」,「我的性格常常焦慮,不喜歡無法解決的問題,但那時好像快要抵達某處,卻又不斷回彈。」

最後找來Latif加入打鼓,怎料不到一年又因工作而告別,「一開始想的是:為何又是我?但我們都同意,他離開其實有更好的工作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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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huihongnin

這次他們已經錄好的九首歌之中,最短的〈Mileage May Vary〉只有這麼一句歌詞:「 Mileage may vary, but dear god I’m ready, to pick you up now」作者Lok解釋道,每個人走下去與否、走多遠都不一定,「不止音樂,可能是生活,甚至是生命,但他們有事時,我希望可以……準備好去接住他們。」

一次又一次失去同伴,挫敗的setbacks也逐漸稀釋成「apart」,不在一起的狀態,無所謂好壞,如此這般。「我與Dixon相識至今,還在玩音樂的人剩下幾多個?但…細想下去其實作用不大,因為他們不會回來,對他們來說這件事已經完結了嘛。」

Dixon感慨,一直覺得身邊都是比他更好的音樂人,「我每次做新嘗試,便會幻想,要是他們也在,一定能做些更美好的事。」

例如與他們磨合了一年的Latif,為新專輯帶來了很不一樣的能量。「他加入後的歌曲真的不同了,也抵消了不少我的負面情緒。像他最初不懂打反拍的東西,反而因為不懂,所以去嘗試,直至成功為止。他的vibe真是很不一樣。」

apart:崩解

整張《apart》都透出這種屢敗屢試的精神,首先以單曲發表的 〈Rest My Head〉,拍下Lok在柏油路試圖溜滑板的「失敗合集」為MV。

跌倒了又再來,正能量的表象下,隨時準備好衝撞的他們,時而哀傷--〈Poison In My Blood〉對難以同步的不安;有時幽默--〈Paris, Taxes〉寫交稅時的不滿:「我打工賺的錢都拿來交稅,但有錢人的稅率卻極低,真的很『戇鳩』。」

〈Spilling My Gut〉記述醉酒的故事,而在演出現場常可遇到喝至酩酊大醉的Lok,卻說最近正嘗試不讓自己失控。「其實一直都不享受那過程,只是想到達某個狀態,便可以不理一切。」另一首〈Driver’s Seat〉不斷失速狂飊,正是描繪酗酒的人,如何重新掌控自己,擺脫倚賴和癮頭:「I never wanted any of these/But I’m acting out with no proof of discretion/just tie me down and put me on a leash」。

他自認容易焦慮,發專輯前夕被迫面對樂隊改組,計劃跟不上變化,倒是令他也反思執著。「就像跑步一樣,每次都要五個人陪你跑,很難,倒不如學會自己一個跑。不一定要追求穩定的陣容。我的責任是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apart:分隔

歌都做好了,鼓手鐵定離開,他們只得硬著頭皮,繼續籌備新專輯。「Dixon跟我說,不介意先暫停一下,著我去先做其他事。但問題是,我沒有『其他事』可做啊。」Lok一方面安排出版事宜,同時又焦慮著樂隊能否找到合適人選繼續運作。「我經常覺得孤獨,因為跟合拍的人很適合一起演出,但偏偏各散東西,在廣州、台灣、新加坡……What the fuck can you do?」

與其高舉單一音樂路向的純淨旗幟,wellsaid似乎更樂於混雜且難以拆解的把戲。新專輯仍貫穿Emo、龐克和少許另類搖滾的痕跡,但又冒出深情輕唱的木結他小曲〈Devotion〉與找來唱作人611合唱沖淡陽剛味的〈Driver’s Seat〉,叫人不忍用扁平粗暴地概括下來。

「改變自己的風格變成同一個方向,其實很容易,但我們都不是這樣的人,何苦呢?」Lok懂得行銷與營運的方便,是要容易辨認。「但有時大聲有時細聲,有時soft有時係hard,都是我們寫的歌。「有人問,你玩音樂是不是為了成名?有型?我說不是。我偶像是Pavement,我想做的只是表達自己很蠢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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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huihongnin

「玩音樂很直白,幾個人一起做,拉扯著找大家都喜歡的東西,過程很開心和治癒的啊!」Dixon回憶,在網上討論區Hong Kong Band結識Lok,那時每個人都發帖寫下自己喜歡的樂隊和想玩的音樂類型,久而久之,即使沒有組樂隊,有相同音樂品味的人也都成了朋友。「特別他辦了Sweaty&Cramped(唱片廠牌),一路做下去,圈子開始多了一批人。」

由網上到線下,不經不覺凝聚的圈子,還跨越地域。兩人正為新專輯和鼓手退團發愁,各方好友亦紛紛出手。來自多倫多的樂隊Worst Gift來港演出,鼓手Darryl輾轉成為了Wellsaid的第三代鼓手,而另一位新加入的結他手Jackson則是他們的本地老朋友。「那時日安焦慮身在法國,想也沒想便答應替我們畫封面;小吉(廣州「琪琪音像」)甚至連專輯都未聽,就答應弄發行印刷;謝老闆(台灣「空氣腦唱片」)又為我們發行……就算與你『apart』的人,都會繼續支持你。」

說著,他數出來的人,好些是高雄港那夜一起「傻仔了一晚」的同伴。 陣容變與不變,到底及不上那些一起醉過的酒,吹過的高雄海風,還有共同唱過的歌,「一首歌永遠沒有完成的一日,現場演出不一定跟錄音一模一樣。反正陣容也不穩定,如果你的歌寫得夠好,不需要害怕這些,用不同方式去表達,都一樣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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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huihong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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