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practicaldinosaur

  • 專訪Luna Is A Bep:我是沒有創意的人

    專訪Luna Is A Bep:我是沒有創意的人

    攝影:Michael CW Chiu

    Luna的Instagram長期掛著十則八則即時動態--新聞時事、她的生活和Pepe the frog不等,「我真的很喜歡分享,喜歡打很長的Caption,但常常害怕自己不受控,會唔會太多,啲人覺得我好煩?」

    她的作品也是藉社交媒體獲得不少迴響,先是去年夏天調侃女性自我標籤的〈麻甩系〉,然後是與「清潔龍啊德」合作〈我的過去一言難盡但可以唱出來有人想知我就用歌聲答你thx〉,到今年六月嘲諷陳建波言論的〈收成期〉,分別有數萬點擊率,在網友間流傳,上過主流媒體,甚至議員也在立法會「獻唱」過。

    她直指寫歌的出發點很坦率,只是想分享心情。由大學時期開始寫網上日記,說是日記,她心裡仍渴望有讀者,「唔想俾人睇又點會放上網喎」,後來又化名在Instagram寫短文,聚集了三、四百個讀者,直至她開始創作歌詞,才封存了帳號,後來又重啟成現在的「真身Account」。

    她偶然寫下押韻句子,在男友的鼓勵下延展,加上現成的音樂,「事就這樣成了」有了Luna Is A Bep的第一首歌〈Everybody’s Sleepy〉。

    講過幾多次 有啲野我好想試
    但係要明智 社會只會 講個錢字

    〈Everybody’s Sleepy〉

    當時她大學剛畢業,當公關服務KOL、名流,抑鬱得常常躲在廁所哭完才繼續工作。一萬多元出頭的薪水,為了廿四小時待命追蹤名人何時「出Post」宣傳她負責的產品,簽下新的電話上網合約,「每個月三百幾蚊,現在還未完約呢。」穿了一條黑色牛仔褲出席公關活動,被告誡衣著不夠體面,同事立即替她買新褲子,「一條黑色的……斜布褲,哈哈哈哈哈,成五百蚊呀。」

    她說,公關們都會有個小小的名牌袋子,方便活動。「要二千幾蚊,我最後冇買,但成為我心裡面永遠的一個圖騰,可能有日神推鬼擁就會買返。」那份工作不到一年,還未及買下名牌袋,只是辭職前寫下另一首歌〈唔鍾意錢〉:

    唔鍾意錢唔鍾意賺錢唔鍾意幫人賺錢
    一日到黑幻想一叠叠銀紙放係你面前
    唔係話你膚淺 你都係現實行先
    但係我咁樣落去 會影響 腦部發展

    〈唔鍾意錢〉

    由寫散文變成寫Rap詞,由拿著iPhone錄音到用上正式的錄音器材,她自覺出發點仍是「分享」,甚至讓她成名的〈麻甩系〉,也不過是「好想同大家講下我嘅意見,又變成一首trap」,在身邊人慫恿之下惡搞拍MV,一下子成了熱話,接觸到全新的聽眾,使她始料不及。

    她說起最「紅」的兩首歌都面帶尷尬,坦言不是最滿意的作品,只是誤打誤撞引起大家共鳴。「我很矛盾的,可能剛寫完一首歌,覺得『好正』,但明天再聽就覺得,又是寫這些,三幅被,好(膚)淺,都唔deep嘅。」

    她自覺是「沒有創意的人」,創作靈感全來自生活經驗,極少憑空創作,大學唸中文系也「好古」,愛古詩,「喜歡它們好有規律,rap的時候都會不自覺狂押同一個韻,我喜歡規矩……」

    但有前輩看好她的前景,勸她為自己的音樂事業訂下目標,「我放不下全職工作那份薪水,沒能全心全意放在(音樂)上面。而作品上,可以有什麼目標?接觸到多少人,難道要跑數?我最憎跑數。」

    「唸小學中文科考過100分,要是考99分,(家人)會說『繼續努力丫』,我就是接收著這種……不太有鼓勵性的(教育),永遠要多做少少。」只要做得更好,便有資格獲得讚賞和喜愛,Luna坦言一直努力讀書,名列前茅,看不起學校一些生事的同學,換來人際關系一團糟,卻也沒有更喜歡自己。「你問我想唔想紅,我諗係……想人鍾意我。好白咁講就係渴望被人喜歡嘅狀態。」

    「進大學之後,原來自己完全不懂如何唸書,唸得很差。發現世界很大,沒什麼好爭勝的,總會有人比自己更厲害。」她坦言,現在被歸類為「音樂人」也常因自己根本不懂「玩音樂」而心虛,「好像至少要拿件樂器才算吧?」

    她想一想又沉吟起來,對於過去的遺憾,還有未來都遙不可及。「所以我仍是舉旗不定,好想有一日真的可以全心全意投身音樂,有任何機會都會抓緊,但另一方面又害怕要是沒有(好的)際遇,我仍要吃飯嘛。」

    縱再有百次垂頭 喪氣
    再有百個糊塗 結尾
    事難有完美 就如同月有圓缺嘅哲理

    〈望月〉

    訪問Luna Is A Bep很早便完成,卻碰上香港風起雲湧的夏天,屢次不肯定的時機,一改再改。某天Luna傳來短訊,她即將舉辦首場個人專場演出,名為「Luna is A Bep Can’t help but BEP」--控制不了的分享欲、胡思亂想,在自信與自卑之間擺盪,Luna can’t help,但她仍是會「Bep」過不停。

    BEP 不得已 音樂會
    日期: 10 月 24 日
    時間:8:30-10:00
    地點: Terrible Baby @ Eaton Hotel
    門票: $100
    購買方法:到 lunaisabep.com 選「買飛來了我帶路」

     

  • 目擊一段感情的墜落:陳嘉新歌〈Young〉

    目擊一段感情的墜落:陳嘉新歌〈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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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嘉(官方圖片)

    唱作歌手陳嘉昨日發表新歌〈Young〉及MV,為我們戴上迷濛幻象濾鏡,觀賞一段關係墜落。畫面中看似激烈的男女糾纏、分離,但結他與鋼琴架起沉靜的indie pop,述說的人唱得雲淡風輕,越過離別,回頭只見一場必經的試煉。

    「《Young》的意念是借男女關係,表達人往往不懂得與最親近的人相處而令到大家受傷。」陳嘉的新歌與上一首單曲〈Silence〉一脈相承,「靜默」與「失戀」都是深深穿透感官的體驗,而創作人關注的,始終是怎樣從中提煉自我,認識自己。

    最早在網絡上彈結他翻唱起家,自英國回流後,陳嘉2017年推出第一首原創作品〈Reminiscence〉至今,開始踏足不同演出場地及音樂節,計劃今年推出第一張個人專輯《Shades of Blue》。

  • 走了兩位鼓手之後,一支樂隊的變與不變--專訪Wellsaid談新專輯《Apart》

    走了兩位鼓手之後,一支樂隊的變與不變--專訪Wellsaid談新專輯《Apart》

    入夜的高雄港海邊,氣溫稍低。酒精暖過腸胃,摻著體溫揮發掉。大家吃過宵夜有些睡意,可不知誰傳來的消息--回台北的車都沒了,省點錢,不租酒店了。於是弓起身驅,倚著岸上石壆闔眼小睡,有人不知從哪裡帶來啤酒,嘗試保持熱絡精神。樂器散落四周,有人不敢入睡,苦撐到天明。

    「最崩潰的是,其實那時還有車回台北。」Dixon與Lok悻然回憶著,「以為浪漫了一晚,其實是『傻仔』了一晚。」

    當晚,他們的樂隊Wellsaid為宣傳首張細碟《Setbacks》,在台灣巡迴演出。那群朋友各散東西一年多後,那夜高雄港景色,成了專輯《Apart》封面,即將推出。

    「會選擇這個封面,因為鼓手Latif提起那晚的事,當時感覺痛苦,但想起又覺得好笑。」Lok說,敲定了封面視覺,找到台灣插畫家日安焦慮,以及香港的Onion Peterman作畫,最重要的專輯名稱卻未有頭緒。「正是那時接到Latif要離開香港的消息,我腦海便浮現出『apart』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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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huihongnin

    apart:分離

    與隊友分道揚鑣,兩人經歷過很多遍。Lok與Dixon正是因為各自的樂隊都陷入停擺,於是走在一起,快速寫好一批爽直坦率的歌,構成Wellsaid最原初的骨幹。Dixon簡短地道出組隊初衷:「等到厭」。

    2017年樂隊成軍一年左右,快將出版第一張專輯,鼓手宋罡卻決定請辭。剩下的兩人不斷回想是哪裡出錯,當下的挫敗感濃縮成碟名「Setbacks」,「我的性格常常焦慮,不喜歡無法解決的問題,但那時好像快要抵達某處,卻又不斷回彈。」

    最後找來Latif加入打鼓,怎料不到一年又因工作而告別,「一開始想的是:為何又是我?但我們都同意,他離開其實有更好的工作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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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huihongnin

    這次他們已經錄好的九首歌之中,最短的〈Mileage May Vary〉只有這麼一句歌詞:「 Mileage may vary, but dear god I’m ready, to pick you up now」作者Lok解釋道,每個人走下去與否、走多遠都不一定,「不止音樂,可能是生活,甚至是生命,但他們有事時,我希望可以……準備好去接住他們。」

    一次又一次失去同伴,挫敗的setbacks也逐漸稀釋成「apart」,不在一起的狀態,無所謂好壞,如此這般。「我與Dixon相識至今,還在玩音樂的人剩下幾多個?但…細想下去其實作用不大,因為他們不會回來,對他們來說這件事已經完結了嘛。」

    Dixon感慨,一直覺得身邊都是比他更好的音樂人,「我每次做新嘗試,便會幻想,要是他們也在,一定能做些更美好的事。」

    例如與他們磨合了一年的Latif,為新專輯帶來了很不一樣的能量。「他加入後的歌曲真的不同了,也抵消了不少我的負面情緒。像他最初不懂打反拍的東西,反而因為不懂,所以去嘗試,直至成功為止。他的vibe真是很不一樣。」

    apart:崩解

    整張《apart》都透出這種屢敗屢試的精神,首先以單曲發表的 〈Rest My Head〉,拍下Lok在柏油路試圖溜滑板的「失敗合集」為MV。

    跌倒了又再來,正能量的表象下,隨時準備好衝撞的他們,時而哀傷--〈Poison In My Blood〉對難以同步的不安;有時幽默--〈Paris, Taxes〉寫交稅時的不滿:「我打工賺的錢都拿來交稅,但有錢人的稅率卻極低,真的很『戇鳩』。」

    〈Spilling My Gut〉記述醉酒的故事,而在演出現場常可遇到喝至酩酊大醉的Lok,卻說最近正嘗試不讓自己失控。「其實一直都不享受那過程,只是想到達某個狀態,便可以不理一切。」另一首〈Driver’s Seat〉不斷失速狂飊,正是描繪酗酒的人,如何重新掌控自己,擺脫倚賴和癮頭:「I never wanted any of these/But I’m acting out with no proof of discretion/just tie me down and put me on a leash」。

    他自認容易焦慮,發專輯前夕被迫面對樂隊改組,計劃跟不上變化,倒是令他也反思執著。「就像跑步一樣,每次都要五個人陪你跑,很難,倒不如學會自己一個跑。不一定要追求穩定的陣容。我的責任是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apart:分隔

    歌都做好了,鼓手鐵定離開,他們只得硬著頭皮,繼續籌備新專輯。「Dixon跟我說,不介意先暫停一下,著我去先做其他事。但問題是,我沒有『其他事』可做啊。」Lok一方面安排出版事宜,同時又焦慮著樂隊能否找到合適人選繼續運作。「我經常覺得孤獨,因為跟合拍的人很適合一起演出,但偏偏各散東西,在廣州、台灣、新加坡……What the fuck can you do?」

    與其高舉單一音樂路向的純淨旗幟,wellsaid似乎更樂於混雜且難以拆解的把戲。新專輯仍貫穿Emo、龐克和少許另類搖滾的痕跡,但又冒出深情輕唱的木結他小曲〈Devotion〉與找來唱作人611合唱沖淡陽剛味的〈Driver’s Seat〉,叫人不忍用扁平粗暴地概括下來。

    「改變自己的風格變成同一個方向,其實很容易,但我們都不是這樣的人,何苦呢?」Lok懂得行銷與營運的方便,是要容易辨認。「但有時大聲有時細聲,有時soft有時係hard,都是我們寫的歌。「有人問,你玩音樂是不是為了成名?有型?我說不是。我偶像是Pavement,我想做的只是表達自己很蠢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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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huihongnin

    「玩音樂很直白,幾個人一起做,拉扯著找大家都喜歡的東西,過程很開心和治癒的啊!」Dixon回憶,在網上討論區Hong Kong Band結識Lok,那時每個人都發帖寫下自己喜歡的樂隊和想玩的音樂類型,久而久之,即使沒有組樂隊,有相同音樂品味的人也都成了朋友。「特別他辦了Sweaty&Cramped(唱片廠牌),一路做下去,圈子開始多了一批人。」

    由網上到線下,不經不覺凝聚的圈子,還跨越地域。兩人正為新專輯和鼓手退團發愁,各方好友亦紛紛出手。來自多倫多的樂隊Worst Gift來港演出,鼓手Darryl輾轉成為了Wellsaid的第三代鼓手,而另一位新加入的結他手Jackson則是他們的本地老朋友。「那時日安焦慮身在法國,想也沒想便答應替我們畫封面;小吉(廣州「琪琪音像」)甚至連專輯都未聽,就答應弄發行印刷;謝老闆(台灣「空氣腦唱片」)又為我們發行……就算與你『apart』的人,都會繼續支持你。」

    說著,他數出來的人,好些是高雄港那夜一起「傻仔了一晚」的同伴。 陣容變與不變,到底及不上那些一起醉過的酒,吹過的高雄海風,還有共同唱過的歌,「一首歌永遠沒有完成的一日,現場演出不一定跟錄音一模一樣。反正陣容也不穩定,如果你的歌寫得夠好,不需要害怕這些,用不同方式去表達,都一樣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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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huihongnin

  • 開闢私密音樂角落  三個唱作人的神秘演出

    開闢私密音樂角落 三個唱作人的神秘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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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idden Places #2海報 (Dixon Chan設計)

    上百人擠著流汗仰望台上,音樂人通過巨型擴音器召喚聽眾。而看清楚撥弄結他的手勢,或演唱某刻音樂人眼中掠過一絲神采,只能在小而私密的空間發生。兩個本地唱片廠牌Grand View Records與Sweaty & Cramped將在周六(23/4)開拓一個隱蔽角落,舉行不預先公佈地點的音樂會「Hidden Places #2」。

    去年已經舉辦過一次的Hidden Places系列,今次繼續傳統,選定小型空間,並在參加者登記留位後才會公佈演出地點。但陣容則已經公佈,由兩個廠牌的主腦兼唱作人Tomii Chan及Lok親自出馬,聯同精靈般的唱作人611一起演出。

    這個系列亦善用小型現場的交流空間,除了演唱各自的創作,三人將會翻唱啟蒙他們創作的曲目,並對談分享歌曲背景與創作動機,亦是聽眾難得可以拋開舞台與音響的距離,看著創作人眼晴,一起交流對話的機會。

    Hidden Places #2
    日期/Date:3月23號
    時間/Time:8 p.m. - 11 p.m.
    地點/Venue:新蒲崗 San Po Kong(地址將於留位後告知/Address to be disclosed after reservation)
    參演單位/Acts:Tomii Chan、Lok(Wellsaid)、611 hahaha
    票價/Price:120 HKD
    留位方式:私訊Grand View Records專頁
    活動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367281493858107/

  • PHOON主音木子首支個人單曲   〈Island〉獨自揚帆出海

    PHOON主音木子首支個人單曲 〈Island〉獨自揚帆出海

    木子暫時放下樂隊Phoon主音身份,改與鼓手Xavier Kan、電結他手Kashun、低音結他手威,及小號手細妖合作,發表第一首個人作品〈Island〉,現已可試聽及付費下載

    〈Island〉先以小號響起揚帆出海前的號角,但主角滯留如無法前行的小島,無奈抱著結他眺望,為不再指路的燈塔唱一首歌。流行曲式點到即止卻舒暢爽直,佐以小巧而帶後搖滾風味的音牆,情緒得釋放之際,仍迴盪於聽眾耳根。

    最初在街頭Busking的木子,其實去年開始便以「木子+Island」的樂隊組合,先後在自由約、Clockenflap等現場演出過,本周六亦會以此陣容舉行單曲發佈會。單曲除了是「木子+Island」的里程碑,更是木子個人唱片廠牌「Melon Yeah Records」的處女作。

  • 每天都要更叻的焦慮法則--專訪周華欣

    每天都要更叻的焦慮法則--專訪周華欣

    「我說我說很累了,腦袋腦袋也塞了」,是周華欣最新的原創單曲〈睡吧〉,用千百個理由說服自己好好休息,別迫得自己太緊。MV裡,周華欣一人分飾近十個角色,春麗、鼓手、鬼魂……甚至彈結他、貝斯和打鼓的都是她。

    可是影片的主角,是穿著粉紅色睡衣,略帶稚氣的周華欣。快樂的彈著結他,咧嘴笑起來,與口中反覆唱誦的「睡吧睡吧」對比之下,她炯炯有神的雙眼卻始終睜得大大。仿似周華欣對投身全職音樂的小感言--揮之不去焦慮,累了卻無法停下來,只可努力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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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Michael CW Chiu

    〈睡吧〉是自2018年中辭去傳媒工作,全職投身音樂創作的第一支作品。她給自己訂下目標,希望一年內可以獲得Clockenflap音樂節的演出機會,有作品登上電台歌曲榜。「十分滿分的話,難度有八分吧。過去兩年因為工作,沒太多機會練習,音樂上沒怎麼進步。辭職半年內,要趕回兩年來退步的東西,還要更加進步,真的很困難。」

    目標清晰的她很自律,時間表填得滿滿,與一般辦公室工作無異--每天九時左右起床梳洗,在家編曲、作曲之餘,也大量細緻地聽別人的音樂作品,改善製作水準。歌詞方面也不斷精進自己,「想更加有文學性,畫面感強一點。」因為是獨立唱作人,本來對設計、Photoshop一竅不通的她,要一手包辦宣傳和設計工作,也安排一定時間學習視覺設計,還有定期與樂隊見面排練和編曲,有時工作至半夜十二時才休息。

    叻人

    「我想自己成為一個好叻的人,就是懂得很多的人。」她眼中很多人都符合「叻」的標準,年初的吒叱頒獎禮,女性唱作人陳蕾贏得唱作人銅獎。「我其實並不認識她。聽來很誇張,但那一刻我很不開心。她唱歌又好聽,人又漂亮,又型格,比我只不過年長四年,這麼年輕已經贏到銅獎。我不期然把自己與她比較--我四年後會不會拿到同樣的獎項?」另一位獨立音樂人朋友木子,比自己年輕,她覺得對方音樂作品出色,同時擅長包裝設計,又可以自行拍攝剪接MV,「我覺得自己很差勁,他比我年紀還小,我一定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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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Michael CW Chiu

    成績是唸書時期判定「叻唔叻」的唯一一把尺,周華欣用力追趕,一直都名列前茅,她形容自己是「書呆子」。偏偏考進大學前的公開考試卻臨陣失手,是求學生涯考得最差的一次,進不了「三大」。「那所學校算是地區名校吧,老師很功利的。我畢業後回去,他們一問我唸什麼學系,就給我面色看。因為其他同學唸GBUS(環球經濟)。」

    臨近大學畢業,對未來感到茫然,在她當時出版的首張EP《飄到哪裡》可聽出端倪。無處不在的焦慮,纏繞著周華欣的身心靈,她以這狀態,寫了〈水〉。蒸發、結霜、凝固的循環下,水滴不由自主被外力支配,「我無處可逃」。而「不夠好」的焦慮,使她一直怯於與他人合作,「覺得別人厲害太多了,我會很緊張。」

    努力努力再努力

    「發表EP後,這種對未來的不安更加放大了,我變得更加敏感。聽到救護車聲,便聯想到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甚至發生在家人、朋友身上,(焦慮)好像到達了沸點一樣。」畢業後,她還特地參加政務官(AO)考試,重溫考試的快感,「我很喜歡考試、答問題,因為不斷拿分數,能不斷肯定自己。每次考完不一定拿滿分,便可以繼續努力,再努力。」

    現實生活中沒什麼人會為我們每一項能力打分數,每一件工作、能力都可以勾起不安全感。「我每天都要令自己更『叻』才好,要是一個細節做得不夠完美,便可能令我無法成功。」自從投身全職創作人的道路,周華欣發現陷入自我懷疑的漩渦,只會影響工作進度。「我一定要KO這個問題,希望快點繼續工作,是一種好勝心。」

    於是,她開始找貝斯手傾訴--「我其實事先知道他會說什麼,『唔好放棄呀』、『唔可以比世界打敗,唯一一個打敗你嘅人係你自己呀!』但我就是需要這些說話,明明很負能量的狀態,卻需要正能量來激勵自己。」

    如果可以自主選擇,她想要擺脫這份焦慮嗎?「好像對自己嚴苛一點比較好」,沉默數秒,她問我,「是不是有自虐傾向?」

    把事物放進另一個世界

    焦慮,不單在腦內發酵,還會使她心跳加速、全身發抖。為製作〈睡吧〉,周華欣找了音響工程師和樂手們一起錄音,花了兩天時間才完成唱歌的部份。「我很害怕新環境,那時覺得自己唱得很差很差,因為……我常常走音。」只是越擔心走音,又要頂著浪費別人時間和拖慢進度的壓力,越是發抖,越是唱不準。

    又例如她獨自在家,抱著結他作曲,都要勉力鎮靜發抖的身驅,急促的心跳。「我好怕寫出來的歌不好聽,別人不喜歡,令我無法放膽寫歌。」

    談到寫歌,周華欣說完痛苦的焦慮,變得有點雀躍,「我最喜歡的一定是作曲,把心裡面不可以留住的東西,變得更美或不那麼美,寫成一朵花、一個黑洞、一隻動物……放在另一個世界裡,令我得到舒解。好像把它們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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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Michael CW Chiu

    誰來留著美好

    最近,她一口氣灌錄了幾首翻唱歌曲,其中一首是與友人合作卡通片主題曲〈醜小鴨天鵝湖〉,一隻醜小鴨試圖跳出不屬牠品種的天鵝湖舞步,「誰人到都試跳一步/還未夠好再跳一步/頭上碰到挫折/輕於鴻毛/留著美好/一世自豪」。當自我深深為挫折焦慮之時,怎可有餘力挑出美好,一世自豪?

    2018年,周華欣獲邀到南韓Zandari Festa音樂節表演。在香港忙碌的編輯工作的縫隙,她找了三位樂手一起排練,打算演出後便回港繼續上班。演出完成當晚,四人一起吃飯,樂手們開始認真聊到周華欣的音樂,「他們說,我的音樂很特別,唱腔和想法也沒人相似,又分析了我其中一首歌的和弦,我其實也不知道那叫什麼和弦,但他們說『你唔知,但你有Sense』。」甚至是她一直感到自卑的彈奏姿勢,樂手們都看成個人特色,「我結他彈得不太好,手也小,很懶惰地只用一個手勢上下移動便算,但他們說,『呢個係你嘅特質,可以用來彈奏只屬於你的和弦。」

    自認做得不夠好的,發抖心虛的,突然都成了最可貴,值得深挖下去的寶物,只欠一個契機。韓國演出後,她又獲邀在香港演出,同樣的班底再吃了一頓飯。席間,貝斯手吐出一句,不如我地一齊捧紅周華欣。「我恍然大悟,不如我試一試?」於是,她辭掉編輯工作,開展全職音樂人之路。

    周華欣的結他聲

    「周華欣」成了四個人的音樂大計劃,周華欣本人只是成員之一,「我們每個人都有希望完成的『功課』,貝斯手想嘗試監製、鼓手想實驗Sensory Percussion、琴手則想學習合成器。到底我們可不可以紅?四個人能不能成長?」

    〈睡吧〉作為「周華欣」的第一件作品,她坦言尚未收到太多回響。「我還是會倚賴膚淺一點的Facebook Like(數目),但同樣會思考自己有沒有進步?例如今次用上合成器,每一件樂器的聲音我也有份參與。以前聽歌什麼都聽不出來,不會管是什麼音色,結他聲就是結他聲啊,但這半年來,與樂隊一起聽歌、討論,越聽越仔細,覺得超級有趣。」

    焦慮,將會成為她即將發表新EP的母題。有如全職工作的時間表,也悄悄起變化,「本來想保持勤力,但近來發現,讓自己『Hea』的話,反而多了創作空間,寫了不少新歌。原來太專注,反而感受不到身邊的一切。」

    韓國之旅,周華欣其實還收穫了一把新結他。相比只因外型吸引而買的那把Takamine,她坦言更偏心這一把在〈睡吧〉中也有登場的棕色Cort。「它的音色有點Muddy,沉沉的,很配合我的聲音,彈下去也有種倔強的感覺。它有兩個音總是Sustain不到。以前不喜歡,現在覺得很有性格,『我係Sustain唔到呀,咁點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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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Michael CW Chiu

  • 【樂評】給我十首歌的時間,在絕望與奮鬥之間-Stranded Whale《The Revival》

    【樂評】給我十首歌的時間,在絕望與奮鬥之間-Stranded Whale《The Rev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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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會的不堪與矛盾越觸目,越是龐大得難以撼動,站在分叉路口--奮力一搏,抑或麻木放棄?《The Revival》在尚未抉擇之際,用十首歌的時間,疏理活在此時此刻,每個人總會碰上的愛憎喜惡。

    與第一張《Northern Tower》清新木結他民謠豎立的望遠高塔不一樣,用Stranded Whale自己的話,這張《The Revival》「由清新原音轉向更沉重幽怨的方向」。除卻加重失真的電結他、迷幻合成器,以及沉鬱的編曲方向,歌曲也不再單是殺人鯨渴望自由的頌歌。

    開首〈Why Don’t You〉盡情嘲弄消費一切卻又偽善的社會。無情地對陌生人幸災樂禍、嚼著肉食卻為另一些動物傷心難過……要在剝削與過剩的世界中生存自保,每一個人都難保清白,那不如主動投降?「So take my money, take my clothes/ And take my stories, take my soul」,只是曖昧的結他介乎明亮與冰冷,撅著嘴冷笑一聲,提醒滿手鮮血的兇手們,「記得洗手」。

    如此絕望,但又夾雜著嘲弄和反抗的調子,隱身於流麗編曲,貫穿整張專輯。〈Fees like, midnight〉有舒爽的鋼琴,與澄明的日系節奏,但那溫暖卻幽幽的男聲合唱著簡煉短促的歌詞,兩難的拉扯著;緊接著〈Dies In A Room〉向上天找尋意義「Finding meanings right above the sky」,但無助之間在低音部不斷下探絕望,世界沒救了似的急轉直下、不斷出錯的失速片段,拼貼成一道沒法拆解的人生,最後緩緩的結他回頭一瞥,似在問「絕望又如何」?

    繼續在泥沼中爬行而不能自拔的〈Someday〉,樂器尚未現身,先傳來微弱的嘯嘯,耳窩剛感受到空氣震動,遠方的鼓聲已直搗耳窩,再發展到合成器有如警報般的末日感襲來,每次一聽都起雞皮疙瘩。

    專輯半路中途,我好幾次被Stranded Whale催眠似的分不清〈Hypnos〉、〈Blackhole〉和〈Grey〉。如果無力感有形象,大概不會是暴烈粗獷的搖滾,也不是直率的民謠,而是像這三首連成一氣的歌,在昏暗的宇宙中打轉。「She was there to see/ Waiting to be impetuous/ Thought it would come/ But no」,行動力就這樣日復日的磨蝕下去,不見天日。

    Stranded Whale在《The Revival》不再靠民謠易記柔軟的旋律來捕獲人心,反而精巧的控制節奏與氣氛。在接近九分鐘的〈Grey〉,加入Cicada的優雅弦樂,卻隱隱聽到Pink Floyd式搖滾史詩的影響。結尾淒美的鋼琴下,融合並改寫了舊歌〈Interstellar〉一句歌詞「Better stay away from the pain of the world/ Never let the grey disappoint you」,專輯不斷加深的絕望黑暗,也淡化成灰色調子,稍見澄明。

    之後輕巧甜膩得叫人驚訝的〈Nobody’s Fault〉,卻在恰好安慰了前面那顆絕望又困惑的心,溫婉的男女合唱,距離紛紛擾擾的結他遠遠的,劫後餘生,反覆唸唱著「It was nobody’s fault/But I feel sorry for you」。

    十首歌的時間,與現世一樣難以祈求大團圓結局。但最後一曲〈Politcally Correct〉似是Stranded Whale專門寫成的人生說明書,點出了我們吶喊或自暴自棄,對我們最痛恨的人來說,不痛不癢,「Kings and Queens/ Will not be coming to the party drinking/ Greens and Blues/ They are just darkness in the shadows/ Like We do」溫熱而不盲目熱血的結他與穩步前行的節奏,不單成了全碟最適合大合唱的曲目,也穩穩接住了這厭世又不甘心的世代心情。

     

    文:Practical Dinosaur

  • 【香港有藍調2】四代人,一個二手藍調故事

    【香港有藍調2】四代人,一個二手藍調故事

    1903年,一個黑人瑟縮火車站一角,手握小刀刮著結他弦線,發出詭異的聲響。因火車誤點而滯留的W.C. Handy,在旁被深深震撼。十二年後將其發展成〈Memphis Blues〉一曲大受歡迎,更被視作藍調之父。

    藍調顛沛流離,伴隨黑人奴隸流入美國密西西比,落入白人世界,沖刷出一片新天地。可一但遠離源頭,二手藍調總有人覺得不對味。

    在更遠的香港,五個人,跨越四代--Peter Ng、Sam Jor、Tommy Chung、William Tang、思齊的藍調故事,沒有奴隸和奴役。這個有關搖滾唱片、流行樂壇的現代故事,展開,重疊,只是一個關於香港的二手藍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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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eter Ng,Ramband結他手。攝:Michael CW Chiu

    六十年代的偷渡藍調

    香港第一代的藍調影響,可能都是六十年代的「二手貨」,藏身於留學生寄回港的搖滾唱片之中。「那時大約十四歲,我開始學結他,都是學Shadows、Ventures的歌。但有些到英國唸書的朋友告訴我:『人家不聽這些的啊。』」Peter Ng收到同學經船運一個月才抵港的包裹,裡面有英美當時得令的The Yardbirds、Cream和Jimi Hendrix唱片,「我一聽便中毒。」

    Peter醉心搖滾,抱著電結他,不斷模仿The Yardbirds的結他手偶像Jeff Beck,尚未知藍調為何物,直至從雜誌讀到Clapton的訪談,「他說自己的音樂都是偷自Freddie King、B.B.King。我才知道,原來我跳過了一個時代,便回頭聽那些音樂。」

    回溯過程中,Peter越過從藍調到搖滾錯綜複雜的演變,找到一脈相承的精神,「由心出發。」他眼中的電結他能敏感反映演奏者心境,全靠演奏者的細膩操控。「兩個人拿同一支結他彈著一樣的音符樂句,就是不一樣。那是很感性的反應。即使是黑人藍調,你聽到的都是感覺。Robert Johnson拿著爛結他自學,也是由心而來,你想模仿?很深奧,不知怎彈到的。」

    情緒來了又去,當下感覺最重要。Peter先後組過兩支樂隊,「我們總在每首歌的結尾『放飛機』,其實就是藍調的『即興』。」他也替流行歌手彈結他,別人預備的樂譜中,總特地留空一些小節,供他自由發揮,「那時只有我玩那些,有時表演後,有名的前輩都會問我,『Peter你彈乜啊?』」

    他愛即興,用結他表達當下心情,年輕時血氣方剛,為香港樂隊歷史投下一枚震撼彈。他第一支樂隊The Black Jacks被譽為本地前衛音樂鼻祖,後來影響無數香港樂手的Ramband也玩前衛搖滾,更常令樂迷失控,不是衝上舞台,就是毀壞座椅,完場後賠償以數萬元計。「那時參加戶外演出,林子祥還特地跟俞琤說,你不要排我在Ramband後面。」

    「『鬼佬幫辦』在表演前跟我們開會,告誡我們不准這樣那樣,那時反叛嘛,我彈完後乾脆整支結他拋下台,那些觀眾『打晒交』。」Peter嘴角微微上揚,「之後被警察控告我們擾亂秩序,雖然最終脫罪,但被很多場地列入黑名單,便沒再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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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m Jor,《音樂一週》創辦人。攝:Michael CW Chiu

    當年Ramband的演出--以及賠償--多由Sam(左永然)負責,他坦言「搖滾」這件舶來貨,當年屬前衛概念。解放身體和狂暴情緒的「飛仔」們,在成年人和政府眼中幾近暴動。他在1975年創辦《音樂一週》,專門同步介紹外國搖滾資訊,觀察到本地樂隊即使受外國音樂影響,如Teddy Robin & The Playboys,依然落在搖滾或流行曲的範圍,「藍調這麼根源的東西,很少人聽,表演也不多。」

    藍調寄附搖滾抵達香港,但搖滾熱潮踏入七十年代逐漸退卻。以1974年許冠傑的〈鬼馬雙星〉一曲爆紅為界,廣東歌成為新潮流,但香港的藍調故事尚未完結,只是先要稍稍繞一圈到英國。

    從英國北安普頓到日本北海道

    1976年,十六歲的Tommy(鍾慶龍)走出北角大會堂,他剛看完Ramband的演出,同場有一位結他手Daniel Shek的演奏令他回味不已,但他尚未知道那些是藍調。不久,他遠赴英國北安普頓(Northampton)升學,因為一份音樂報《Melody Maker》的報導而走進唱片店,找到了他的目標--《Blues Breakers with Eric Clapton》,「那是我第一張藍調唱片,聽完之後覺得,這就是我一直尋找的音樂,filled a void in my life。」

    自小在九龍塘生活的Tommy是「番書仔」,聽的都是歐西流行曲,在英國接觸到藍調,一發不可收拾。雖然修讀法律,學業繁重,直至1984年回港執業,一星期七天工作,依然擠出公餘時間,搜集藍調唱片和練習結他。

    即便他沉醉於藍調音樂,卻只是孤獨的興趣。他喝了幾口啤酒, 一直藏在草帽下的臉淡然補充, 「香港大部份聽眾聽廣東流行曲、唱卡拉OK。聽藍調、爵士的不是沒有,但不多,少得不能支持音樂人維生。互聯網出現後,音樂不再是主要娛樂,唱片賣不出,表演場地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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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mmy Chung,曾在尖沙嘴創辦香港史上唯一一家藍調酒吧48th Street Chicago Blues。攝:Lo Jai

    八、九十年代香港是廣東歌天下。1988年商業電台宣佈只播中文歌,1995年更推出「原創歌運動」,擠壓普羅大眾接觸非廣東話音樂的機會。而香港唱片業全年收入在1989年約25億元,之後開始逐年下跌。

    Tommy形容藍調簡單但強烈,「Either you love it or you hate it,世界任何一處的藍調市場佔有率都不算高,但人家有substantial的聽眾去聽,我從未覺得香港任何一段時間出現過。」他直至在九十年代獲邀到日本演出,才終於遇上同道中人。「當年日本藍調很蓬勃,不斷有新唱片推出,因為當地有一批懂藍調的觀眾,很多演出機會。」

    港英藍調交換生

    1994年,Tommy更往日本灌錄處女作《Play My Blues》,獲知名結他手竹田和夫監製,完成了第一張來自香港的藍調唱片;同一年的香港,來自英國的William Tang也為流行組合Purple Heart的專輯《超越邊界》錄製藍調口琴伴奏。「這是我第一次的口琴錄音,引起了不少音樂監製的注意,開始越來越多人找我錄音。」

    從流行巨星林憶蓮、張學友、劉德華、許志安、郭富城、陳奕迅,到獨立樂隊如亞龍大、….HUH!?的專輯,都可找到William與他的藍調口琴,「我相信我是首個把藍調口琴帶進廣東流行曲的人吧。」

    1996年他更獲華星唱片簽約,不但找來結他大師Tommy Emmanuel合作,錄製藍調專輯《Movin’ On》,還有包以正、張佳添、雷有暉等知名音樂人參與,成了當時流行樂壇的異數。
    William是港英混血兒,1990年來港,本是藉畢業旅行順道看看父親的出生地,那時接觸口琴不過一年多,「後來組了樂隊,在蘭桂芳的HK Jazz Club、12 Bar演出過,也與包以正、Johnny Abrahams、Paul Candeleria等人Jam過。」他回憶,當年香港的藍調屬於地下文化(mostly underground),「但我曾在香港藝術中心舉辦過藍調音樂會,竟然滿滿都是人,我猜仍有些人對音樂感興趣吧?」

    2003年,William結束十三年的香港之旅,回英國發展;同年,Tommy 在尖沙嘴赫德道經營藍調酒吧「48th Street Chicago Blues」,面對「沙士」疫症來襲,生意汲汲可危,最壞時一天只有數百元營業額。

    他已辭掉優渥的大律師工作一年多,全身投入藍調音樂,「 很多人說我傻,which I’m sure they are right。 但不管打官司還是玩音樂,如果我想做一件事,便想做到最好。 」他沒日沒夜地練結他,逢星期六晚便在自己的酒吧上場表演。

    48th Street Chicago Blues人稱「四十八街」, 是香港第一,也是唯一一家藍調酒吧,是香港藍調的重要一頁,「我沒那麼偉大,只不過為了自己的興趣,不想死去那天有遺憾。」他認真地再補一句,「我不想。」

    酒吧賴以維生的遊客生意,因「沙士」而大幅減少,終於2004年無奈結業。酒吧只有短短四年多歷史,卻把藍調正式引介到香港,不再只是藏身搖滾的幽靈。香港好些年輕藍調迷,均不時到訪朝聖,思齊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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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齊,The Boogie Playboys低音提琴手,曾以「藍調人」為網名。 攝:Michael CW Chiu

    千禧年代的回望

    「當時香港流行曲很少有藍調,我們看電視、雜誌或聽收音機,更不會有。那時只得Tommy Chung的酒吧打正旗號玩藍調。」曾以「藍調人」為網名流連論壇的思齊解釋,當時同輩朋友幾乎沒人玩藍調,「我去一些討論樂隊的網上論壇,只有我玩藍調,便叫自己做藍調人。新一代的人一定是聽同代的音樂,追溯舊音樂的人屬少數。」

    他在2003年組過一支藍調樂隊Dumb Melon Quartet,鼓手、低音結他手都不是玩藍調出身,但曾在樂隊比賽憑藍調表演,擊敗金屬樂隊秋紅奪冠。可是藍調之路依然小眾,樂隊亦後繼無人而無聲結束,「低音結他手離開後,我們至少再找了十個樂手,但不是不懂藍調,就是比較偏搖滾的,總是找不到合適人選。」

    他與藍調的第一次接觸,是尚未結業的亞洲電視放映Eric Clapton的《MTV Unplugged》,「後來在YMCA上民歌結他班,老師突然教藍調,我認得那些Clapton彈過的聲音,『哇呢啲嘢係我㗎喇,我一定係玩呢樣嘢!』便開始沉迷、發掘,但那時未能上網聽歌,還要去HMV或百貨公司的唱片部買唱片。」

    他也不放過本地出品。2002年,思齊到紅館欣賞夏韶聲的「諳II」演唱會,當晚有William Tang吹口琴、包以正彈結他,合奏一曲〈今天昨天〉,一首廣東話藍調,「看他們Jam真是超級勁,那時就想效法他們,寫一首中文藍調。」藍調十二小節的曲式,局限旋律走向,還要配合中文字獨有聲調,「試過之後覺得太難,我功力太差。」

    不過,藍調元素的廣東話歌並非完全不可能。思齊搜集過一張歌單,有不少七、八十年代的流行曲,「例如林子祥的〈這個夜〉,改編而成的〈花街七十號〉,未必是十二小節曲式,但聽得出藍調感覺。盧冠廷的〈十四噸空虛〉也是。」但他留意到,九十年代後本地創作興起,廣東流行歌已經較少加入藍調,甚至其他外國音樂元素。

    為了搜羅經典的藍調唱片,他特地去鴨寮街找過收藏家Paul,「他的收藏都是一些老人家的珍藏,或者家人在老人家離後後拿出來賣的,他見盡香港那麼多(人的收藏),他說,在香港是真空的,沒有人聽Blues。」

    今天昨天,幾多攀升幾多次尋

    五個人都說,在他們的年代,藍調是少眾。

    1975年的文藝雜誌《大姆指》刊登過一篇〈Blues〉,作者程腓力介紹藍調歷史與曲式結構,他寫道:「怨曲更像一把尖刀,戮破了我們生活的痛苦、虛空、失落;揭開了文明虛偽的疙瘩。」

    不過,他接著形容香港,「怨曲並不普遍,好此道者非常少。我們需要的是實在的音樂,能夠把生活唱出來的,這才是我們所需要的音樂。我們需要的是『從街頭到巷尾』,是質樸的美感是粗野鄙俗的美感。」

    香港的藍調,未有像半世紀前那火車站的故事一般,翻轉一整個流行樂壇。只是當我稍稍遠離流行幾步之遙,那一道藍調之河微弱蜿蜒卻始終未有中斷。

    文:Practical Dinosaur 攝影:Michael Chiu、Lo Jai
    場地協助:Blues Rock Guitar、Pizza B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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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有藍調1】慘島藍調節:我們想在香港找回藍調的輪廓

  • 【香港有藍調1】慘島藍調節:我們想在香港找回藍調的輪廓

    【香港有藍調1】慘島藍調節:我們想在香港找回藍調的輪廓

    我們相約一所日式喫茶店,隱身於觀塘工廠區,店面明亮乾淨。點菜櫃台上,是一部小巧復古的唱片機,躺在橙紅塑膠盒子,與旁邊的小花瓶、白蕾絲臺墊一起,良好的增進店面的文藝氣息。幾乎滿座的食客,無人注意轉著的唱盤,唯獨Andrew與Tomii揮揮手,著我留意那張Donna Hightower在1972年發表的唱片,流出的騷靈聲音,填滿食客閒聊的空檔,他們聽到的卻是藍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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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慘島藍調節主辦人Andrew、Tomii(左起) 攝:Michael CW Chiu

    「為什麼剛剛叫你聽呢,因為那聲音很標誌性,一些最『老土』的藍調Scale,是超級Bluesy的聲音。」Andrew與Tomii形容,藍調的輪廓來自其獨特的音樂結構,而且流行曲、R&B、搖滾到爵士樂都有藍調身影,無處不在,卻也令大家有如患上「面盲症」,時而聽似搖滾樂,又時則貌似爵士,「香港可能周圍都聽到,但大部份人叫不出名字,沒有身份般。『乜又係你呀,陳生!』,但其實他不是陳生。」

    Tomii在高中時代已經沉迷藍調,今年推出的個人專輯中也有原創藍調;Andrew兩年前加入六重奏樂隊Shake That Thing吹色士風,一直嘗試重現五、六十年代的藍調聲音。兩個人都肯定藍調有名有姓有外貌,只是被更後期的繼承者掩沒,於是今年年初決定,舉辦全港史上首個「藍調節」。

    藍調一直在香港隱身,又發源於美國的非裔奴隸歷史。香港與藍調,看似隔著一道難以橫越的鴻溝,偏偏兩人沒參考慣常藍調活動,用藍調俚語來命名,反而採用了「慘島藍調節」,宣傳標語則是「We all have the blues」。2018年的香港人,未必聽過藍調,但也必定不會反對「慘島」、「憂鬱」等語,赤裸描繪了某種社會的共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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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drew(右)兩年前才接觸藍調音樂,加入樂隊Shake That Thing吹色士風。 攝:Michael CW Chiu

    這直接坦然的態度,就是Andrew心目中的藍調核心精神,而不在十二小節、藍調和弦、歌詞結構等一聽就認得的音樂語言,「單純說藍調的音色,結構和技術是數一數二簡單。你試著把藍調歌曲的Soundwave重疊看看,可能首首一樣。但藍調其實總在應對日常生活,歌詞探討的題材,背後盛載著黑人、種族融合、苦難等,引伸出來的那種價值觀,才是藍調最核心的部份。我覺得藍調絕不止是一種聲音,而是一種精神,甚至價值觀,就是坦誠、赤裸裸的面對你的情感。」

    如果藍調是一種態度,誰都可以收為己用。即使沒試過黑奴摘綿花,也不像浪蕩天涯的歌詞般過活,也就不等於不懂藍調。「你如果好中產的,可能飲杯紅酒就解決。rock一點的就打爛結他洩憤,還是你用另一種態度去面對。」

    只是藍調精神不容易說得清,Tomii聽完只搖搖頭,淡淡地說,「我不知道有沒有『藍調精神』,好像求神拜佛虛無飄渺,所以不怎麼去想。即使我與你都喜歡藍調,但每人體會都不同,說不清楚。」

    他說,理解藍調的角度有很多:「音樂事業、學術研究對象、歷史與文化、情感表達方式,甚至是盲人無法下田耕種,唯有上街唱歌賺打賞。」但他的親身體會卻是那麼難以言喻:「彈奏時有時候覺得『鬼上身』般,說出來哪會有人真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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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mii(左)高中開始接觸藍調音樂,今年推出的專輯《Not A Good Day To Die》亦有原創藍調。 攝:Michael CW Chiu

    自十九世紀開始,歷經解放奴隸、二戰、唱片技術躍進;由鄉村走進城市,原音木結他到電結他的盛行。要說清楚藍調精神與文化,他們為觀眾計劃了一個歷時兩個月的藍調節,由八月中開始至十月期間,發表文章、電影放映、舉行音樂會以及工作坊。

    音樂活動的編排,嘗試展現藍調由鄉村到城市的演變面貌,「鄉村藍調有Jabin Law與黃仁逵;電氣藍調則有Tommy Chung和Issac So的樂隊。」而他們各自的藍調單位,亦會聯同菲律賓和台灣的Ian Lofamia Band與Muddy Basin Ramblers舉行壓軸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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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慘島藍調節」壓軸音樂會海報

    呈現藍調歷史,他們還在網站撰寫了一系列的文章、舉辦電影放映。「不是單純聽完音樂,覺得有趣,認為那些音樂就是藍調。我們很想帶出藍調歷史的演變,還有那些經典曲目的創作者,經歷了什麼才寫得出來?譬如今次會放映的《藍調傳奇》(Cadillac Records),雖然只是把四、五十年代有名的藍調歌手『炒埋一碟』。但有些我本來不太明白的歌曲,如〈i’d rather go blind〉,看完電影再聽已經完全不一樣感受。」

    歷史上,藍調是後世不時駐足回望的地標,很多復興運動都從這裡抓取靈感,「五、六十年代的民謠復興,就是找回舊的藍調音樂和音樂人出來」Tomii說,做任何音樂也逃不出歷史。「做音樂、聽音樂的都受前人影響。當代音樂已很難開一個新的範疇,做全新的事情。」

    我寫這文章時,找回訪問當晚在餐廳,Andrew和Tomii著我留意的那張唱片,是Donna Hightower的《This World Today Is A Mess》。我忍不住想,在香港找回藍調的輪廓,重返藍調那赤裸精神,也能讓這慘島嘗試指認憂鬱的模樣嗎?

    What you do, and what you say
    Has a lot to do in how you live today
    What you want, what you make
    Everybody knows it’s only what you take
    --《This World Today Is A M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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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Michael CW Chiu

  • 【樂評】詩意濾鏡,擋不住per se的原始能量:《ends》

    【樂評】詩意濾鏡,擋不住per se的原始能量:《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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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er se用「詩式流行」定義自己的風格,而這張新作《ends》,不論Sandy與Stephen的形象,到視覺設計的泛白過曝色調,在在為這雙人組的流行樂裹了一層溫柔鬆軟的外殼,或許是「詩意」最直白的呈現。

    點開唱片,以一首歡快飛揚的〈Winter Song〉破題。四季循環是不變定律,看似永無止境的冰冷冬日,亦代表春天不遠了。正如專輯主題雖是「結束」,每首歌對應一種終結--友情、家庭、愛情與生命,但結束亦是新的開始。填滿弦樂、鋼琴加上男女對唱,表面上是溫暖人心的晚安詩,但再聽下去,整張專輯難掩一股潛藏的原始能量。

    〈親愛的幽靈〉開初狂射而來的密集鼓聲,纏著鋼琴、弦樂與詭譎聲效向前推進,急停靜下稍稍喘息,又再捲土重來,把被動的觀眾捲進旋渦,狂風掃落葉的急躁節奏,我倒是覺得更傾向金屬樂的噴發。

    緊接的〈逝水如斯〉,淡然又克制鋪開流逝的青春,輕彈著木結他與低音結他看似只是淙淙流水,最終仍是匯合融海洋,加大音量與電結他的沙啞結合,翻滾成巨浪。

    per se在上張專輯《Conundrum》外放的搖滾狂飆,最後轉向後搖滾的巨大轟鳴,已把這股能量展露無遺。這次更多層次的聲效,精緻與克制的編曲,又加入純樂器段落〈Anonymous Symphony〉和〈wander across the…〉,有如暴風雨前夕,讓稍後的爆發更震撼。

    泛白過曝,一如那些日系照片濾鏡,隨便套用便可迎合當下流行的審美;正如流行音樂總是有擺弄操控的嫌疑,但我總是想當然的認為,沒有一件事物能夠偽裝得滴水不漏。創作人能量與個性,總是有些蛛絲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