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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癲狂中相濡以沫,三支樂隊的秘密回憶--訪《虫虫虫》音樂會搞手

    癲狂中相濡以沫,三支樂隊的秘密回憶--訪《虫虫虫》音樂會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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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起:Jack@Ex-Punishment、劉靜@David Boring、Blythe@murmur

    將會合辦一場音樂會的三支樂隊,Ex-Punishment、David Boring和murmur,失真和扭曲的音牆,加上沒有傳統旋律性的主唱,每首歌都像一隻巨型怪獸,潛藏無窮能量,張牙舞爪地挑釁聽眾。而赤裸裸的情緒,既是音樂會的原點、三位主音Jack、劉靜和Blythe的友誼起點,也是從未曝光的一個秘密。

    在David Boring練習室的柔和燈光下,三人分享籌備《虫虫虫》音樂會的細節,很自然談到相識經過,本來毫無避諱的他們卻支支吾吾起來,只肯透露源於日本涉谷的表演……

    沒參與演出,只是隨隊同往的Blythe形容那晚是一齣「戰爭片」,兩位女孩明顯掩護著最不願提及此事的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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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vid Boring演出(圖:樂隊提供)

    PR模式的崩塌

    「他們的音樂很有深度,可以帶你的思想到某個位置」Jack自顧自說起對David Boring的熱愛,自言情緒很容易受影響,說得興起時突然回到日本之旅最後一場演出,「巡演總是他們先玩,我吸收了他們的能量才上台,情緒有點不穩。」

    當晚演出後有交際活動,一直在時裝界工作的Jack,精於社交。劉靜和Blythe說他有個「PR模式」,總是懂得以恰當的面孔與人溝通。「他們覺得我喜歡派對,便讓我出席,但那刻我很憤怒。」Jack回憶,當時身上只有一千日圓,不諳日語的他人生路不熟,加上演出後的情緒,已經「爆喊」了一圈,「為什麼要拋下我一個?」

    回到酒店,情緒終於爆發,在走廊嚎叫著,衝到隊友房間瘋狂拍門、撞門,「隊友一開門,我一拳打下去,把眼鏡都打飛了,將他們趕出房間,把房內電器丟走,一個人躲了起來。那刻很討厭我的隊友,對世界和我所做的一切事物完全灰心。」他所做的事,包括當時樂隊The Yours,「我們真的達成了很多,出過黑膠、CD,為欣賞的樂隊做嘉賓,甚至試過收兩萬元演出、十萬元巡演,但代表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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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Punishment演出。(圖:樂隊提供)

    我問,那個在演出後失控的狀態,才是真正的你嗎,「True」。原來「PR模式」是以壓抑為代價,「我意識到,從此不想再討好任何人了,至少在音樂上。」

    那晚,David Boring在演出後也陷入情緒崩潰,包括劉靜演出期間逃離了場地幾次,「突然之間涉谷變態、痴漢、Fetish Club、被大叔摸屁股等畫面,好像放大了,加上演出的情緒累積而成。」她笑著形容經歷很有趣,與Jack逃避的反應不一樣,已經建立足夠距離去分析,「如他(Jack)讓我看到的部份是這樣子,那麼他內裡的情況一定更嚴重。」

    壓抑的都在音樂得釋放,Jack打算好好維護這個喘息空間,包括經濟上的自主,才不用把作品賣作商品。於是他堅持上班,同時和The Yours原班人馬組成Ex-Punishment,創作純為自我滿足,推掉很多演出機會,「作品只讓朋友欣賞都足夠了。」

    虫+虫+虫,不等於蟲

    偏偏又突然和另外兩隊合辦音樂會,還打算之後一起到日本巡迴。故事又回劉靜和Blythe這兩位好友,「之前覺得找不到Connected的觀眾,但認識她們後發現,原來有人正在做類似的東西,都不是那麼寂寞,不如一起做些好玩的東西。」

    在互相分享作品的圈子中,他們發現三支樂隊各有一首關於「蟲」的新歌,於是有了一起演出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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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urmur演出情況。(圖:樂隊提供)

     

    音樂會取名「虫虫虫」,是拆解自漢字「蟲」,代表三支樂隊,也象徵每人也是一個大環境的一份子。翻開字典,「虫」在古文中包含一切動物,百萬樣物種能用一字概括,卻無法把實際差異抹平。

    三支樂隊十一個人,單是決定名稱已經意見不合,「最初想叫『害蟲』,但有人認為不需要負面標籤。」到準備宣傳文案,劉靜心想既然有話想說,當然要寫得清清楚楚,「但Jack覺得不需要用一件事Unite三隊樂隊,我們大吵了一場。」「我直情說不玩了。」

    Haters (not) gonna hate

    笑嘻嘻回憶著爭執的三人,說到「朋友」突然認真起來,表明不會盲撐朋友,經常不認同對方的美學品味,劉靜說「但我會欣賞他立場鮮明。尊重對方很重要,不能因為搞不懂別人做什麼、自己聽不慣,就下了『柒』、『娘』、『難聽』、『文青』的標籤。可能有人喜歡小清新,但造詣高又創出一套有趣語言呢。」

    不讓直覺的喜惡主導,嘗試建立一套評論音樂的語言,才能脫離「haters gonna hate」的犬儒態度。當建築師的劉靜多次用「Constructive」形容良性溝通,「Constructive的真話很重要,衝出來和你說真話的人一定是好朋友。」

    那次情緒崩潰是三人友誼的起點,見證脆弱後得以建立的信任基礎,從而令理性溝通變得可能,才是三人真正的聯繫。Blythe坦言,接受的藝術教育就是要對自己誠實,「不是真心想做的,就不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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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虫虫虫音樂會將限量派發的Zine。

    所以音樂會的一切,從來都沒打算娛樂觀眾。「你不要誤會是為你而做,是我們為自己而做,但不抗拒大家一起來Enjoy。」

    當Blythe與劉靜窩在沙發上,Jack抱著膝頭在旁邊說,他們通宵達旦剪貼、製作了三款Zine,將在演出當日派發,「做到凌晨七點一起吃早餐,好像回到大學做Project,好開心。」我感覺好像誤闖一個親密心事聚會,然後對照三支樂隊的音樂,原來不是張牙舞爪的猙獰,而是赤誠以待的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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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2017年2月18日(六)
    時間:21:30
    地點:PREMIUM SOFA CLUB(上環文咸街128號 )
    票價:HKD$150 (即場購買)
    演出:2200-0100/樂隊演出;0100- 夜深/DJ
  • 除了Careless Whisper,George Michael對廣東樂壇的「貢獻」

    除了Careless Whisper,George Michael對廣東樂壇的「貢獻」

    George Michael passed away at 53
    George Michael(圖:EPA/EVERT ELZINGA

    佐治米高(George Michael)於聖誕節逝世,不幸呼應他的名作〈Last Christmas〉。其實享年五十三歲的佐治,除以組合Wham!走紅外,一生創作力充沛,作品不時登上流行榜,又撞上八、九十年代香港改編熱潮,多首歌被改編成廣東版本(收聽所有原曲及改編版本)。

    1. 〈若然是願意〉彭羚

    單飛的佐治,1990年寫出〈Heal The Pain〉一曲,木結他與簡單敲擊樂,唱著「對自己好一點」、「他一定把你傷得太深了」,鼓勵對愛失去信心的對象,一面大膽告白:「I’ll be good to you」,簡直是暖男之歌。此曲於93年改編,由李敏填上中文歌詞,彭羚主唱的〈若然是願意〉,同樣是對容易受傷的對象作出承諾,收錄於《See For Cass》一碟。

    2. 〈始終一天〉林憶蓮

    Wham!在1986年解散後,組合的和音兼舞蹈員Pepsi & Shirlie以組合形式出道,更獲得佐治創作跳脫又Funky的情歌〈Someday〉。這首歌於92年被林憶蓮改編為〈始終一天〉,由林振強填詞,主題仍是期待與心儀對象結合,但捨棄原版的少女味,用字多出幾分纏綿。

    3. 〈夢幻的擁抱〉梅艷芳﹑〈無心快語〉蔡國權、〈忍痛說謊〉甄妮

    〈Careless Whisper〉可能是本地最熟悉的佐治作品,原曲紅遍全球,擊敗了麥當娜的〈Like A Virgin〉登上榜首。香港亦不甘後人,先後改編三次。分別是梅艷芳〈夢幻的擁抱〉﹑蔡國權〈無心快語〉及甄妮〈忍痛說謊〉。

    4. 〈只想留下〉杜德偉

    Wham!在1986年推出〈Where Did Your Heart Go〉,第二年被杜德偉改編成〈只想留下〉,但此曲原作及原唱其實是舞曲組合Was (Not Was),但81年推出時迴響不大(未知是否因唱腔太生硬……),直至五年後被佐治重新製作,由Wham!翻唱才登上流行榜冠軍。

    5. 〈Last Christmas〉:ToNick


    好歌不會過時。到了二千年代,本地樂隊ToNick仍選擇改編1984年推出的〈Last Christmas〉,用抵死粵語寫出聖誕佳節時遇上兄弟借錢不還、「勾義嫂」的慘況。這首歌亦可能是佐治最為人熟悉,及翻唱次數最多的作品。

  • 看Bob Dylan諾獎謝辭,如何完美示範寫作功力

    看Bob Dylan諾獎謝辭,如何完美示範寫作功力

    獲頒諾貝爾文學獎後,Bob Dylan的反應一直備受矚目。除了討論他歌詞作品算不上文學,更多人八卦,一直不熱衷為任何運動、機構背書的他會怎麼應對。即使網上公告寫了又刪,遲遲不向外發言被批「傲慢」的他,出乎眾人意料,最終欣然接受,但他的獲獎謝辭並沒令想看他展現霸氣的人失望。

    (圖:FRED TANNEAU/AFP/GettyImages)

    Bob Dylan因「另外有事」一早宣佈缺席頒獎禮,找來美國駐瑞典大使Azita Raji,在12月10日的頒獎禮中代他致辭(英文全文見文末)。頭半部份自謙獲獎是意料之外,雖然自小從眾多文學作品汲取養份,但再三強調從未想過可以獲文學獎。開始創作之時,能想像的最大成就也只在咖啡店、酒店演出,「即使更敢於做夢,我會幻想能製作一張唱片,並在電台聽到。」

    但Bob Dylan話鋒一轉,便以莎士比亞作類比,正面抽擊批評他不配獲文學獎的言論。他猜想,大文豪寫劇本時,關心的是演員、舞台,甚至是贊助人的座位安排,在四百年後的Bob Dylan也一樣,作品能否歸入文學從未是他的考慮:「我忙於努力創作,以及處理生活中尋常的事務。『誰是最適合這首歌的音樂人?』『我是否在對的錄音室錄音?』『這首歌的調正確嗎?』」

    或者是唯恐大家聽不懂,他直白地再總結一遍:「我從未有時間問自己:『我的歌是否文學?』所以我要感謝諾貝爾委員會,一方面是他們花時間考慮這個問題,並且,最終,給出這麼美妙的答案。」

    從卡繆、海明威說到莎士比亞,最後再把球推回諾獎評委,Bob Dylan是否值得一座文學獎已經不太重要,能使他寫出這麼一篇謝辭,獎頒得很值吧。

  • 【專訪】從「一隅之秋」計起十五年,洪申豪的堅持與妥協

    【專訪】從「一隅之秋」計起十五年,洪申豪的堅持與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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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申豪 (攝:Primal Lamb)
    我們都喜歡性格鮮明的角色,敢言憤怒的搖滾人,或者追尋夢想的困難青年。其實洪申豪擁有勇往直前的本錢,要不帶著「透明雜誌」的激烈一直躁動下去,要不抱著個人作品《Light Coral》中夜遊、吃火鍋等生活小品成為暖男代言人。但反過來看,或者正因他沒有放棄個人與世界的拉扯,矛盾多面體才是完整的「洪申豪」。按他的說法就是,「骨頭很硬,不想去改變自己的想法。」

    譬如來到第三張專輯《Cancer》,他仍沒有拉補助或募資,但其實經濟狀況並沒比前兩張更好。「第一張的預算反而是最高的,那時還想說之後每一張的預算可以越來越高,但發現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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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申豪2016年發表的《Cancer》封面
    台灣政府文化部每年都為樂隊提供資助,開放申請,今年的金額是新台幣三十萬以上、五十萬以下。洪申豪今次添購勉強夠用的器材才花了十萬左右。「我知道申請補助最方便,一直都知道。」

    如果從2001年創立的「一隅之秋」計起,中間經歷了組成新團、解散、休團至今,洪申豪已經在音樂圈打滾了十五年,他看到的補助制度的不止是那筆錢。「可能一年有兩百個樂團,只有二十個拿到,那其他一百八十個就不用玩音樂了嗎?還是要玩,大部份人還是跟我一樣要去賺錢。」

    「如果我這樣做了十年,讓別人看到這樣子也可以做音樂。」他輕輕地告訴我,做一張專輯還是不少的經濟負擔,為了省錢,這張連混音都自己來,「但自己做還是很好玩啊。我一直都覺得這樣才是我該做的,要講是什麼理由,說是『感覺』太浪漫,但我從小聽的音樂都是這樣做的。不是一群人取暖,而像在比賽看誰能用手邊資源,做出有趣的東西,那是一種良性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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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另一件事情,洪申豪還是妥協了。推出《Cancer》前夕,他重新開通了臉書專頁,發佈新歌及演出的資訊,因為必須靠賣專輯和演出才能收回做音樂的成本,就要接觸觀眾。「最初關掉的時候很有自信,覺得喜歡我的人,不管我到那裡都會找到我發表和表演的日子,但是其實我有點太高估自己的存在價值,就算現在我完全消失,可能有人覺得可惜,但立刻就有人會取代我的功能。」

    社交網絡的形象,或現在稱為「網紅」或「KOL」的套路,洪申豪都懂得。「去Feature有名的明星可以帶來幾萬個讚,或染個紫色頭髮,穿好看的衣服拍個照,一樣是做音樂,但我相信外觀的改變一定會讓我更受歡迎,但是……我不要,但至少維持不讓自己太邊緣化,或一直標籤自己是什麼。」

    衡量與市場的距離,也是思考與「大眾」接軌的程度。他坦言對人類社會是悲觀的,「我的唱片廠牌不是叫PAR嗎?」是啊,Petit Alp Records嘛。「其實還是代表People Are Retar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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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愛觀察人群,歌詞愛描寫細緻情感,但發現人類只要組成群體就變得危險。「人在獨處的時侯,一定有他善良、積極一面,但進到群體當中,把選擇權、力量都投射在群體當中,我覺得人就會變得很笨。就像那時侯學運也好,一群人走在街上喊著一樣的口號,那樣的場面也會讓我起雞皮疙瘩,所以我會保持距離,但過了頭又變成虛無主義,這樣的平衡就是我的掙扎。」

    如果以2014年沸沸騰騰的台灣社會為分水嶺,前一年發表的《Light Coral》是對美好生活的寄望,2015年的《Bored》則剛好是期望落空的低潮,樂曲各主題都傾向陰沉

    問起他曾透露當時萌生自殺念頭,他坦言那時承受一股很大的無力感。「年輕的時候會期待,我快三十歲的時侯台灣會怎麼怎麼樣,可是後來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去改變一個大時代,然後發現在大眾傳媒和流行文化你一定要很會經營自己,如果一個人靠自己力量完成一件事,譬如一張專輯,反而會不太會得到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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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申豪2016年到香港演出。(攝:Primal Lamb)

    《Cancer》樂風回歸到《Light Coral》的淡然,即使有〈Cancer〉借用網絡用語「Your comment gives me cancer」來直指社會充斥會致癌的恨意,〈主人〉則挖苦社會虛偽價值觀,與之前「你的價值觀 I don’t give a fuck」(〈Bored〉)的直白,現在的憤怒更多了一層思考與幽默。

    「做這一張的時侯,我想沒有辦法改變別人的話,至少自己做得開心。我自己還是有幸運的地方,音樂技巧不高,但還是有一些地方被大家接受、有人喜歡。不能夠把別人對我的喜愛當作理所當然,所以收拾了一下心情,現在的狀態、目標比較健康。」

    即便他說了很多關於社會的想法,但他的歌曲一直都在寫日常小事。因為其實一切事情都很難達到平衡,簡單如看電影想吃份爆谷,甜的鹹的吃太多都會膩,我一直為此所苦,所以聽洪申豪新碟時,發現有這首〈電影〉,歌詞說「爆米花/最好還是/甜鹹各一半/在我們的生命中這是難能的平衡」,我心想,「真的。」

  • 【專訪】萬曉利-一個民謠歌手的自我治癒

    【專訪】萬曉利-一個民謠歌手的自我治癒

    特約記者:張吃吃

    在香港,萬曉利遠不如一些比他更年輕的內地民謠歌手受主流觀眾歡迎。出生於1971年的他與周雲蓬、小河等共同被歸為新民謠一代,甚至有些人會叫他新民謠之父

    但萬曉利是難以定義的。從《走過來,走過去》的熱鬧到《北方的北方》的清冷,他平均四到五年才會發行一張專輯,並且每一次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距離上一張專輯《太陽看起來圓圓的》發行僅一年,萬曉利已經迫不及待地走到了更具實驗意味的道路上去。合成器和鼓機成為了這次他們之間萬曉利三人組巡演的主角,知名度最廣的歌曲《狐狸》加入了呼麥和電子的元素,幾乎每一首歌都經過了脫胎換骨的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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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曉利三人組《他們之間》巡演,香港站。(Glass Onion 攝)

    樂隊的另外兩人中,貝斯手和薩克斯李增輝曾和萬能青年旅店合作,負責合成器的李平則是莫西子詩的製作人。三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在臺上,乍看像是一場牌局。幾首歌唱罷,萬總請現場觀眾也坐在地上,現場才開始展現出它本應有的樣子。上一次巡演時,萬曉利帶著一支編制傳統的樂隊,表演風格還帶有原先的酒吧氛圍,這次卻基本隔絕了與觀眾的交流,呈現出一種間離的效果。在演出的末尾,演職人員名單伴隨著武權製作的影像在螢幕上滾動過去,像看了一場兩小時的電影,如夢方醒。

    詩人尹麗川曾經形容萬曉利像極古龍小說中的劍客,從那以後,他似乎再也逃不開清瘦這個詞了。鏡頭前的萬曉利和我們所曾讀到的一樣,謙和、拘謹,大口地喘氣,長時間地思考著。那時我開始懷疑,或許他真的是一個懂鳥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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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來源:meeting people is (not) easy

    G:Glass Onion /萬:萬曉利

    三人組與桌上音樂

    G:以三人組的形式做他們之間巡演的想法是怎麼來的?

    萬:就是今年過完年,樂隊集合時候決定的。我、李平還有增輝之前在北京待了很多年,搬到杭州,都住在一個山溝裡面,是沒有經過協商變成現在這樣。從五人樂隊變成了三個人,樂器部分也做了一些調整,譬如我從彈木結他改成了電結他,原來的電結他手李平則開始彈合成器,增輝來彈貝斯。

    G桌上音樂的形式很特別,靈感是打麻將的時候得來的嗎?

    萬:這種改變實際上對我們來說是有一定難度的,這麼多的效果器如果放在地上,我就要不停地彎腰去調,這樣就太累了,所以就暫時放在桌子上。這是一個過渡,等以後熟練了可能就可以放在地上踩了。

    G:會以這個形式長遠合作下去嗎?

    萬:我想會的。

    G:未來還會發行實體唱片嗎?覺得實體唱片還有意義嗎?

    萬:我不拒絕數字,我做音樂的時候,也經常面對電腦。但是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對於實體唱片還是有一種情感的,所以未來還是會做唱片。

    G:接下來會走甚麼風格?

    萬:未來做專輯的話,不會限於這種(三人組)形式,這可能是其中一種。我也在想了好幾個方式,可能加一些管樂吧,誰知道呢。

    「沒意思」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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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演香港場碰巧也是Hidden Agenda在大業街的倒數一天,觀眾應樂隊要求席地而坐,這晚的HA特別安靜。(圖片來源:meeting people is (not) easy)

    G:在內地演唱一些比較上口的歌時觀眾都會和你一起大合唱,今天香港這一場是不是這次巡演裡最安靜的一場?

    萬:差不多(笑)。

    G:你更喜歡哪一種?

    萬:其實變成這種形式後,觀眾更沒有機會去表達了,因為我們中間的氛圍做得非常足,甚至我也不太願意去溝通,不太願意去破壞這種氛圍。尤其是歌與歌之間的連接,是可以做到沒有間斷的。觀眾安靜一點,我不認為這是件壞事。

    G:所以就意味著你不太喜歡大合唱了?

    萬:我都接受!(笑)

    G07年你曾經來香港領獎,在當時一個採訪裡面你說覺得香港沒意思,這次再來還是這麼覺得嗎?

    萬:其實說沒意思是因為對香港不是很瞭解,我的視角僅僅是局限於音樂的。 90年代的時候,我剛到北京,接觸了大量的外國音樂,就覺得香港只有流行音樂,沒什麼意思。

    《狐狸》對我來說太老了

    G:你的歌裡面經常寫到動物,如果要把自己比喻成一種動物的話會是什麼?

    萬:有一句歌詞叫「我是一隻狐狸」,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一隻狐狸,但實際上哪種都不是我。

    G:鳥也不是嗎?

    萬:鳥也不是。我一直想努力地擺脫自己無意中給自己帶來的所謂的定位,它會讓你覺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G:你每一張專輯都會給大家很不一樣的感覺,是你對自己的要求還是自然的轉變?

    萬:還是自己的要求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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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2002年的《走過來,走過去》至去年的《太陽看起來圓圓的》,萬曉利僅推出過四張大碟。

    G:第一張專輯的影子也不復見了。像《老新聞》、《下崗了》這樣的歌,那個時候你似乎比較關心政治和社會環境,但後來的音樂更加轉向了自己的內心和生活,是否代表著現在的你不太關心政治和外界環境了?

    萬:因為我自己的麻煩太多了,我不想在沒有表達清楚自己之前,或者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之前去過多地關注別的事情。其實也不是刻意做這種設定的,都是這段時間的生活方式和身體狀況造成的。

    G:所以連《流氓》、《狐狸》這類說唱風格也放棄了嗎?

    萬:目前是放棄了,對我來說,這種形式太老了。

    一個民謠歌手的自我安慰

    G:在那之後,《這一切沒有想像的那麼糟》讓你為很多人所熟知。所以你認為這一切真的沒想像的糟,還是自我安慰而已?

    萬:自我安慰吧,因為那段時間狀態真的很糟糕,必須給自己打打氣。我的理想很簡單,就是出一張唱片,但沒想到第一張專輯出完之後根本沒有滿足,反而情緒非常低落,因為覺得做得不好。再加上97年到了北京之後我才打開耳朵,聽到了很多外國音樂,像一片海洋,在學習的同時,又覺得自己非常渺小和無助,挺矛盾的,於是就寫了這首歌。後來就好了很多,往喜歡的那條路上去摸索,就有了《北方的北方》。

    G:於是13年的時候你開始戒菸戒酒,也更多地與別人接觸與交往。這個轉變是怎麼發生的?

    萬:前年的時候,身體狀況惡化到了一個邊緣,主要是因為酒,所以從北京搬到了杭州,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做一些有利於健康的事情。但現在身體還是有負擔,因為我的頭還是在不停地痛,每次唱歌都要提起一口氣才能唱。

    G:到現在為止,翻唱歌《女兒情》還是你最為大眾熟悉的一首歌,這有很困擾你嗎?

    萬:對,這個我覺得非常遺憾,但大眾層面的東西,你是改變不了的。其實我也越來越不在乎我的歌紅不紅這件事情了,我所做的這種音樂的本質,跟流行音樂的方向是不一樣的,我最大的苦惱,只是怎麼把音樂做好。

    (完)


    後記:在採訪中我告訴他,有位朋友每天早上醒來都會聽他的《這一切沒有想像的那麼糟》,聽完後,似乎這一天就真的不會那麼糟了。後來萬曉利說,如果要選擇一個作品讓更多的人聽到,他也會推薦這一首,因為它能夠給聽眾帶來一些正向的影響。我從未想過,常在歌詞中談論孤獨的萬曉利會和「正能量」這個詞聯繫起來。這段日子,萬曉利搬到杭州,戒煙戒酒,漸漸走出孤獨,在嘗試自我治癒的同時,也試圖去醫治那些同病相憐的人。

  • 試用五首歌詞說服你:Bob Dylan真的可以成為文學獎得主

    試用五首歌詞說服你:Bob Dylan真的可以成為文學獎得主

    文:Practical Dinosaur、Chameleon

    Bob Dylan成為201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亦是首位音樂人獲得此榮譽,引起一陣騷動。其實這位傳奇唱作音樂家,不但早有奧斯卡、格林美、金球獎等加身,亦在搖滾名人堂佔一席位,他更早於2008年已憑歌詞有「非凡的詩意」而獲頒普立茲獎,亦出版過詩集和多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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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四年的創作生涯中,Bob Dylan從抱著木結他唱民謠出道,六十年代被貼上抗議歌手標籤,後來背上電結他而被罵個狗血淋頭,又唱過Gospel,後來傳聞出了車禍而消聲匿跡一段日子,唱腔變幻莫測也不消說。但不論喜愛哪個時期的他,相信沒有樂迷會反對,他筆下歌詞確富詩意與想像力,美麗而且精準。雖然,永不解釋歌詞含意也是他的特色。

    今天,「Bob Dylan」終於不止是諾貝爾傳聞名單上的名字,我們選出以下五首歌(排名不分先後),嘗試只用歌詞說服你,文學獎?他可以!

    (由於他愛演唱不同版本,以下歌詞來自官方網站。)

    1975年的Bob Dylan把臉塗白,演唱Tangled Up In Blue。攝:Ken Regan
    • Tangled Up In Blue,《Blood on the Tracks》(1975)

    Don’t know how it all got startedI don’t know what they’re doin’ with their lives
    But me, I’m still on the road
    Headin’ for another joint
    We always did feel the same
    We just saw it from a different point of view
    Tangled up in blue

    看似講述一段歷時甚久的關係,簡單來說就是主角東跑西跑,當上廚師又隱居過,風流之後,始終念念不忘舊愛失婚婦人。但歌詞中時空異常跳躍,不順序的情節,拼貼過去、現在與未來像一個頭腦混亂的中年人回憶過去。有人形容Bob Dylan當時研究「立體派」藝術,效法其把不同視點角度共冶一爐的手法。

    Reproduction allowed only with written agreement from Elliott Landy
    圖:Bearded Gentlemen Music
    • I Shall Be Released,1967

    They say ev’rything can be replaced
    Yet ev’ry distance is not near
    So I remember ev’ry face
    Of ev’ry man who put me here
    I see my light come shining
    From the west unto the east
    Any day now, any day now
    I shall be released

    歌詞表面上是囚犯從第一身角度,描寫獄中被剝奪自由的心情。歌詞用字簡單,不但旋律編曲甚有基督教詩歌味道,「得釋放」亦有耶穌釘十架後復活,赦免世人罪疚的象徵。加上「牢籠」放在歌曲面世的六十年代,卻可視作面對社會各種不公義,仍看到一線希望,深信被囚禁的人總會得釋放。

    • A Hard Rain’s Gonna Fall,《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1962)

      Where hunger is ugly, where souls are forgotten
      Where black is the color, where none is the number
      And I’ll tell it and think it and speak it and breathe it
      And reflect it from the mountain so all souls can see it
      Then I’ll stand on the ocean until I start sinkin’
      But I’ll know my song well before I start singin’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野狼徘徊在初生嬰兒附近、淌著血的枯枝、飢餓的人等頹垣敗瓦意象,貫穿反覆出現的「親愛的你會怎麼做」問句,令很多人詮釋為關於環保、核彈等議題的抗議歌曲,當然Dylan一一否認。他在六十年代的歌詞受「垮掉一代」(Beat Generation)影響甚深,而1961年結交的好友、詩人Allen Ginsberg聽完這首歌更哭了,說從裡面看到下一個時代接班人:「Cause it seemed that the torch had been passed to another generation. 」

      Photo of Bob Dylan
      1965年的Bob Dylan。(圖:Wired
    • Desolation Row,《Highway 61 Revisited》(1965)

      Now the moon is almost hidden
      The stars are beginning to hide
      The fortune-telling lady
      Has even taken all her things inside
      All except for Cain and Abel
      And the hunchback of Notre Dame
      Everybody is making love
      Or else expecting rain
      And the Good Samaritan, he’s dressing
      He’s getting ready for the show
      He’s going to the carnival tonight On Desolation Row

      不單時長十一分鐘,這首歌曲的野心還可見於歌詞引用大量歷史、聖經,甚至虛構的人物角色,從愛恩斯坦到艾略特,還有該隱、羅密歐、灰姑娘……將典故融合再造成一場魔幻的狂歡派對,但混亂中又隱約開放予有關種族、人權等社會議題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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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Dylan Today
    • Ballad In Plain D,《Another Side of Bob Dylan》(1964)

      And so it did happen like it could have been foreseen
      The timeless explosion of fantasy’s dream
      At the peak of the night, the king and the queen
      Tumbled all down into pieces

      雖然Bob Dylan曾公開表示,非常後悔寫下這首歌,但無疑是他當時複雜情緒的證明。悔恨、憤怒、空虛……歌詞少見的直指與前女友 Suze Rotolo及其家人關係破裂的經過,但仍可找到精警的比喻與描寫。 歌曲最後一個Verse也道出了Dylan當時悲觀的人生觀:縱使飛鳥似是自由自在地飛翔,但都是被關在天空內。

    • Sad 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Blonde On Blonde》(1966)

      With your silhouette when the sunlight dims
      Into your eyes where the moonlight swims
      And your matchbook songs and your gypsy hymns
      Who among them would try to impress you?
      Sad-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

      大部份篇幅都在形容主角「Sad Eyed Lady」的臉容與性格,看似毫無關連的詞彙堆砌成意識流般的句子,老實說,單是第一句「With your mercury mouth in the missionary times」已叫人摸不著頭腦。這首歌獲得兩極評價,但廣大歌迷、研究者仍孜孜不倦分析著歌詞。

      或許這是Bob Dylan的掩眼法,但我們仍被他的詩意,甚至是難以理解的符號迷倒,可能純粹因為,在他數百首作品中,總有那麼一首,即使歌詞晦澀隱約而無法解說,卻又恰好對上了我們複雜的腦袋與心情。

  • 【專訪】帶著口罩的幽靈:Adrian Lo關於香港的新碟《Absentee》

    【專訪】帶著口罩的幽靈:Adrian Lo關於香港的新碟《Absentee》

    《Absentee》封面(攝: Ann Chih

    「我記得,那時政府還未公佈。我是班上第一個帶口罩的人,還被朋友取笑。結果兩天後,全香港都帶口罩了。口罩在我腦海中永遠代表著一種記憶或身份,很『香港』,象徵了一種對身份的懷疑。」

    這是Adrian Lo第一件分享的香港經歷,那是2003年的「沙士」。率先帶上口罩的他不過十歲,不久便飛到英國讀書。十三年後,他已回港生活了兩年,今年正式發表首張個人EP《Absentee》,並再次帶上口罩,讓攝影師拍了一張隱約模糊的封面照。

    《Absentee》八月先推出數碼下載,預計實體專輯將連同一本Zine在年底發表。作為「二部曲」中的第一部份,全碟只收錄四首歌。綿密的電子聲效穿插在鋼琴與結他之間,像主角「缺席者」游刃有餘地探索城市的風景。

    「缺席」是種曖昧的說法,此際不在場,但正因本來屬於這裡,才算得上缺席。Adrian過去十一年的確缺席了許多事件,重新踏進香港,只能獨自紀錄著對香港的觀察。

    Adrian Lo (攝: Ann Chih

    「我在香港認識的人不多,剛好也喜歡電子音樂,它的工作方式是一個人去製造聲音、節奏,所以相比香港還很盛行樂隊文化,一班人一起Jam一種聲音出來,這種做法較貼近我。」

    獨自工作還有另一好處,就是更容易理順作品背後的邏輯。「歌曲中每樣出現的元素,都有連貫性。像〈Dragon’s Den〉出現一種鬼魅般的聲效,與歌詞有連貫性才加入。如果我不明白一樣事情出現的原因,會令我很混亂。」

    缺席者的漫遊旅程

    聆聽者也不妨跳進這樣的邏輯,從第一首歌踏進無人認識的陌生城市〈Nobody Knows My Name〉,到發現城市讓自我扭曲的〈Dragon’s Den〉,逃離危險之地,這位缺席者又在〈Selfie〉發現自己並不熟悉眼前倒影,問句「Who are you?」,意識到模糊的自我,嘗試與創作者的思考過程重疊。

    「香港人好多時都……未必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的身份。」他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詞彙,試著解釋那種「既在又不在」的印象,「我觀察的香港人不太認識自己,可以人在這裡,但對所有事冷感;也可以身處外國,對香港所有事也有熱情;也可以返緊一份工,日日準時返工,其實唔鍾意份工。」

    他認真的觀察著香港的一切,或許與離開香港的十一年,唸過哲學、政治和政治理論有關。他笑言,讀文科好處就是課堂時間少,空餘時間可不斷看書、玩音樂,「可能因此經常『諗多咗』」。

    哲學入門101,未經檢驗的人生不值得活。「我覺得思考『為什麼』很自然,人人都會想的,我不太特別,像為什麼要買這件東西、為什麼這樣花錢、為什麼這樣用自己的時間……只是我們沒有空間,音樂世界或許能營造這個空間吧。」

    他選擇用音樂來思考、發問,因為兒時已開始接受古典音樂訓練,演奏小提琴、中提琴和鋼琴,加入合唱團、管弦樂團。後來在英國聽Radiohead,愛Tri-hop、Soul和Jazz,也曾和朋友辦演出、電台節目、拍攝Live Videos。

    佔領與創作之間,還有生活

    一直有作曲的他,就是從未發表過個人作品,所以對他來說,回港後單人匹馬做一隻完整作品,自然不過。

    Adrian Lo自小受音樂訓練,直至2016才正式推出個人作品。 (圖:Adrian Lo提供)

    但為什麼要回來呢?不知道有多少人嚮往英國的音樂場景、生活節奏,但2014年的Adrian對香港應該也有種浪漫印象,不然怎會回港後還拍了一系列關於茶餐龐、旗袍等充滿香江情懷的紀錄片,奪得不少獎項。

    「那時覺得想參與香港的變遷。」他記得是2014年9月回到香港,數天後群眾正式佔領街道,「事情發生得很快。」他思考了一會才告訴我,佔領、回港、出碟之間因果關係不是那麼直接的。「昨日、今日的事件有連貫性,我不是寫Political Record,也不能說因為參與一件事而寫一首歌。如果要說事件的影響,最大影響是我的日常生活呢。」

    海納百川的鳥托邦

    說起尋常日子,現已不再從香港缺席的Adrian,分享了第二件在香港的親身經歷。「我不喜歡一班大媽唱歌跳舞,更珍惜自己一個,但be alone在香港是一件珍貴商品。於是有天我獨自走到海邊寫了〈Waves〉,成了EP最後一首歌。」

    歌詞說,每個湧向不同方向的浪潮,最終都可被海洋接納。「我在香港學到的,是自由不代表不理其他人。一個人是被身邊的人、家庭的歷史塑造,但之後你決定怎麼運用時間和空間、去做什麼,才是自由。當一堆人運用個人意志,但追求同一樣東西時……就是我幻想出來的烏托邦吧。」

     

  • 【內地搖滾專題】為何一個台灣音樂節,那麼執著於「內地」的定義?

    【內地搖滾專題】為何一個台灣音樂節,那麼執著於「內地」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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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唯一不靠海的南投縣,內地搖滾今年選在集集鎮舉行
    常說「不怕生壞命,最怕改壞名」,對人名與命運密不可分的信念,把期望投射於名字,也算是以凡人之力左右人生的勇敢嘗試。不過,活了一定年歲,你我大概不再執著於名字的意思了吧。聽到聲音就反射性應一聲「是!」。正如說起「內地」,我們便心神領會「是那兒」--有時是地理區域,也可能是一個市場,或者一個政權……總之我們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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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在台灣南投縣的集集鎮,火車站後方卻掛起了「台灣的內地是南投」橫幅,繞過看板便到達「內地搖滾」音樂節會場,台上共有五十多支樂隊演出。

    第一夜的高潮,是饒舌歌手大支,讓徒弟顏冠希在台上燒掉中國五星國旗並混著水喝下,然後大支與台下觀眾合唱〈蘭芭詞〉:

    整天開口閉口內地祖國你不煩喔
    內地
    台灣的內地是南投
    -〈蘭芭詞〉歌詞

    歌詞正是激進工作室負責人陳威仲,命名「內地搖滾」的原因。他直言,重新定義「內地」概念非常重要,「對香港來說,『內地』目前是中國大陸,但對台灣來說,『內地』應該是台灣唯一不靠海的地方,叫做南投。很多藝人搞不清楚狀況,認為自己屬於中國的一部份,對我來說不是這樣子,希望真正屬於台灣國籍的人能認清這個事實。」」

     

    於是身兼樂隊拷秋勤DJ的他,自2015年起,憑兩人團隊(今年新增至三人)透過眾籌集資,舉辦他本來就熟悉的音樂節。「我本身也是音樂人,覺得自己有責任。而且音樂可以傳達很多理念,是生活的一部份。聽音樂的人多多少少會因為支持的歌手而做改變。像我的樂團一直有利用音樂去反對服貿協議、反迫遷,也確實看到歌迷跟我們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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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威仲
    能被消費就是主流

    讀到這,請不要幻想我與他正襟危坐,嚴肅正經地討論政治論述。其實當時兩個舞台聲量很大,樂隊和表演者玩得興起,「中國是中國,台灣是台灣」、「台灣內地是南投」等說法,很輕鬆地混在喝幾口啤酒、笑談天氣、歌曲內容中。我懷疑全場只有來自香港的我,那麼煞有介事地留意「國家」、「內地」等字眼。事後回想,其實那場景與一般音樂節並無二致。

    台灣每年音樂節多得很,如果內容沒有分別,又大張旗鼓為「內地」正名不就成了區隔市場的工具嗎?「我們擺明就是要消費這個口號,我們要消費到底。」陳威仲戲謔道,如果沒有人要消費,他會考慮註冊商標,「就是只有我可以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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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ater
    獨立音樂與政治議題的共生

    背包掛著台灣獨立旗幟的Bater,是前來參與音樂節的觀眾,他認為消費的前提是「這個議題大到有市場才可以消費,如果它成為一個可被消費的標籤,那對我來說是件可喜的事情。」

    他亦坦言,政治議題與音樂的關係並不單向,「我覺得像是水幫魚、魚幫水,抗爭的民眾也可因為議題去了解音樂。我第一次聽到滅火器,正是他們三、四年前的反核大遊行在凱道前的表演。即便他們創團十五年,一直也主要是為獨立音樂圈所認識,真正取得全台知名度,是創作〈島嶼天光〉(註:三一八/太陽花學運時創作的歌曲)之後。某程度上是議題才把音樂帶出來。」

    同樣以觀眾身份前來,曾在學運場外主持「太腸花論壇」,以及舉辦巨獸搖滾音樂節的音地大帝,則看到「消費口號」能令台灣獨立及國家定位議題,獲得超越音樂節觀眾的關注。「內地搖滾把議題操作到變成主要訴求,因為較多媒體報導,所以在一般大眾算是滿有能見度。雖然來參加的還是以樂迷為主,但活動發揮的效果比現場觀眾人數多好幾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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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地大帝
    相比香港近年對音樂人「消費光環」的小心翼翼,Bater與大帝認為,台灣社運人士與獨立樂隊及樂迷有不少重疊,隨著音樂人身影出現得越多,群眾也更接受音樂在抗爭活動可作為放鬆、凝聚熱情,甚至是跳出嚴肅學術的角度,從感情出發去引起議題的關注。

    「以往一些議題活動,如2013、14年每星期在自由廣場的反核講座、佔領教育部時都有找樂隊演出。像三一八衝進立法院的人當中,也有不少樂隊成員。在佔領第二天,場外已經有樂隊輪流表演。」

    除了樂隊本身熱衷參與社運,他們笑言,與主流藝人不敢張揚政治立場,而反覆使用「內地」指稱中國不同,獨立樂隊本身就不是賺大錢的事業,能夠進軍內地的也屬少數 ,「沒有賺中國的錢基本上就無所畏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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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支(左)在內地搖滾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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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點實際的音樂節經濟

    南投固然是台灣地理上的內地,但藝人口中的「內地」實際指向一個代表經濟利益的龐大市場。往韓國發展的台灣女星周子瑜,舉出台灣旗而令內地網民大喊「封殺」、「抵制」,經紀公司讓她拍攝道歉短片。內地搖滾舉行之時,南投縣長林明溱也與其他縣長到中國,會見中共中央台灣工作辦公室主任、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主任張志軍。

    陳威仲形容他是在「朝貢」。「今年因為政黨輪替,中國刻意切斷市場,減少觀光陸客,南投縣縣長把願景寄放在中國那邊,是我們不想看到的狀況。所以我們的存在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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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投附近便是著名景點日月潭,亦是中國遊客熱點之一,「遊客其實會很刻意避開中國遊客進出的地方,我希望能扭轉這一切,利用這個口號去發展觀光,不用倚靠中國市場。」

    而今年內地搖滾不但獲台獨元老級人物史明撐場,亦獲集集鎮長支持,高調自行購票入場,並表示有助推動地區旅遊業。陳威仲則告訴我,內地搖滾參加人數從第一屆的三千人,到今年單是第一天已經有五千人,「希望能辦到台灣獨立為止。」

  • 【內地搖滾專題】我參加了一個歡樂的台獨音樂節,但首先感到格格不入

    【內地搖滾專題】我參加了一個歡樂的台獨音樂節,但首先感到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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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廿四、廿五日的周末,我參加了第二屆「內地搖滾」音樂節。這個靠眾籌資金運作的台灣音樂節,不但號召到五十多個獨立音樂單位,走進台灣唯一不靠海的地區南投縣集集鎮,為「台灣的內地是南投」這個訴求背書,更是唯一打正旗號宣揚台獨的音樂節。

    心裡盤算著要採訪創辦人陳威仲,後來遇上本身是音樂節主辦人及社運人士的音地大帝,還輾轉聯絡到曾表態支持台灣獨立的樂隊滅火器,本想讓他們談談台獨、正名「內地」一詞的政治論述。

    只是踏進音樂節,一片歡樂戲謔氣氛,賣香腸的「大陸黑心腸」攤位、舞台佈景是一絲不掛的漫畫版「雞排妹」鄭家純;樂隊演唱之間夾雜玩笑話地呼喊「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一邊閒話家常,一邊在社交網站直播燒毀中國國旗;觀眾穿著「自己國家自己救」、「封殺確認」等紀念Tee,遊走於台下的法輪功示範、向強國道歉遊戲。而音樂節其中一件周邊商品則是印著「打壓」(Suppress)的台灣形狀抱枕,則喻意「越打壓越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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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中的採訪問題看起來正經得不合時宜,消費到底的經營方式甚至令我不安。

    這才想起,香港兩年前雨傘運動期間,我每天都看難頂的「四點鐘許Sir」,頂著睡馬路和時刻警覺帶來的酸痛肌肉,點開〈話你戇鳩怕你嬲〉、改編自〈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的〈問誰未發聲〉、〈雞蛋與羔羊〉等歌曲,還有突顯政治人物荒謬發言的JFung Remix,嘗試抒發窒息抗爭氣氛中的鬱悶。

    但後來歡樂只能留於網絡世界,不知哪來的默契,人們開始小心翼翼守著嚴肅的界線。雖然後來還是出現抗爭「嘉年華化」的說法,音樂演出成了抗爭現場禁忌般的存在,〈海闊天空〉大合唱演變成新詞彙「今天我」,三個字已夠讓我們心神領會。

    同是兩年前的太陽花學運,在激烈的議題辯論之外,場邊是樂隊輪流表演。當時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學生團體,主動邀請滅火器寫歌。主音楊大正在立法院遇上學運指揮林飛帆,對方表示「現在需要的是一點溫柔的力量。」最後迎來了樂隊滅火器的名曲〈島嶼天光〉。學生撒離立法院時舉行音樂會,大家更舉起手機作電筒一起大合唱……

    從「內地搖滾」回港後數天,那天也剛好是雨傘運動「九二八」兩周年,音樂人周博賢發表新的〈話你戇鳩怕你嬲〉樂隊版。而我整理著逐字稿,音地大帝正說到音樂與抗議的關係:「如果只是固守一個形式、堅持只能有某一種氣氛,這樣一方面不能把支持群眾擴散出去,另一方面也會有一種……這個運動的話語權跟正當性,為什麼是在某一種品味,或是某一種性格的人身上,而不是讓每一個有不一樣喜好、品味屬性的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來參與。……其實抗爭的形式本身並不會帶來抗爭的成果,那能夠把議題給更多人看到,刺激更多人思考,加入自己,這件事情才能讓抗爭得到實際的成果。」

    文:Practical Dinosaur

  • 【專訪】樂隊在音樂節台上穿「Save Hidden Agenda」T裇,台下的我們該知道什麼?

    【專訪】樂隊在音樂節台上穿「Save Hidden Agenda」T裇,台下的我們該知道什麼?

    圖:ANWIYCTI Facebook

    剛過去的周末,以「本地薑」為號召的音樂節「wow and flutter WEEKEND」在西九文化區舉行,大會特地以香港、九龍及新界命名三個舞台,邀請超過五十支樂隊與音樂人參與,包括歷史較長、受眾較廣的樂隊,亦有數十支涵蓋不同類型的新晉樂隊。

    當日不少樂隊及音樂人,不約而同在台上呼籲樂迷關注牛頭角Live House Hidden Agenda(HA)正危在旦夕。Gravity Alterstra在背景錄像重複投映出「Save Hidden Agenda」字眼,ANWIYCTI演出後更借出舞台予HA負責人阿和上台發言,而參與音樂節的部份樂隊及工作人員,亦穿上印有「Save Hidden Agenda」的衣服演出。

    圖:Glass Onion

    黃靖 (圖:Music Surveillance)
    ANWIYCTI(圖:ANWIYCTI Facebook)
    圖:Gravity Alestra Facebook

    「Save Hidden Agenda」T裇是由Imagine Imagine Imagine Records的主腦Yuman、樂隊NI.NE.MO.主音Tedman,及樂隊ANWIYCTI的Eqqus於音樂節前印製,並向參演單位及相關人士派發。

    我們當日在會場一片草地之上,與Yuman、Tedman及HA負責人阿和,艱難地抵抗著背景的強勁音場,傾過那件T裇的源起,以及它指向的未來。

    地政、食環夾擊:違地契、缺牌照

    Yuman認為,HA對本地樂隊生態非常重要,「很多樂隊第一場演出就在HA,與純商業的場地不同,那裡是培育樂隊的重要場地。我的廠牌出唱片,除了HA實在想不到可在哪兒搞發佈會。這次發起印T裇,因為我相信我們需要一個Live House,而不是多一個演唱會場地。」

    HA早前收到地政署發出的警告信,信中指工廠單位只能做貨倉及工業用途,故作為「音樂表演場地及音樂錄影製作室用途」的HA正違反地契。阿和就補充,除了地政方面指HA違反地契,包括收取門票費用辦表演,而食物環境衛生署亦指HA沒有「娛樂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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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起)Yuman、阿和、Tedman (攝:Glass Onion)

    「其實已是第三次搬,早前地政再向業主發信,指要釘契。被驅趕不是業主責任,我一般會與業主妥協,一段時間後便離場,現在就是這段時間,大約下半年便會離開,我想去不到年尾。」阿和說,他也被邀加入印製T裇的群組,但他沒有表態支持或反對這個行動。

    「今次情況有點特殊,覺得自己有少少不自量力,因為我不在體制入面,對抗不到體制。」阿和說,他向西九管理局、藝術發展局求助過,「仆街,搞文化藝術野關你事喇掛?但他們說那是條例問題,沒辦法。」他視搬走為休息,不是放棄,「我不是說香港不應該有live house,我覺得香港應該有,一個還嫌太少,十個二十個……」

    單憑直覺,搞場地申請牌照天經地義,網上也有不少人建議HA搬到商業大廈,申領所需牌照,繼續經營。但阿和說商廈租金太高,三、四十元一呎,無法負擔。至於申領牌照,他其實也同意,但現時條例下,沒有專為表演場地而設的牌照。「我們不是中環的Club,我覺得不應將Live House歸類為娛樂場所,像台灣就有分開live house、clubbing、cafe牌照,不要因為有人玩音樂、飲野就當是一間Cl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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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idden Agenda (來源:HA Facebook)

    他說,現時最炙手可熱搞演出的四個場地是HA、九龍灣國際展貿中心的Music Zone、蒲吧及藝穗會。「除了HA外,其餘的有財團、賽馬會撐腰,藝穗會只需交一元租金,三個場地都有免死金牌。我不明白,為何其餘的場地不被視為娛樂場所,只來『搞我地』。」

    對音樂演出場地的不了解,Tedman與Yuman認為是政府缺乏視野,「可能他們習慣了拉小提琴、玩Classical的、飲紅酒就是音樂。其實音樂有好多種,但他們不知道我們這種東西存在,或者他不喜歡吧。但我覺得,我們只是貪玩而已,為什麼他們貪玩就可以在中環釣魚,我們卻不能貪玩去玩音樂呢?」

    工廈被掃蕩 不止Live House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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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用工廈人Facebook

     

    穿上T裇,在台上呼籲,也一樣進不了體制。現實是近來多個工廠區,都有警察向帶著樂器或「貌似Band友」的人查問區內練習室的情況,甚至開始有工廈內的影樓、工作坊被頻密巡查而被迫結業。

    Yuman與Tedman說,穿不穿T裇不太重要,更重要是大家用各種方法關注工廈用途的問題,「工廈不止是Live House或樂隊的問題。現時工廈只能做工廠或貨倉,無論你是藝術家、設計師、做手作的、War Game場都不能在工廈進行。」

    約一個多星期前,有人在社交網站成立「用工廈人」專頁,鼓勵工廈使用者組織起來,爭取合理合法使用工廈,並推出了《3分鐘搞懂工廈「違契」問題》小冊子,更呼籲大家自行索取並派發予有可能正違契的工廈用家,或者,按一個鍵把網上版分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