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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意色樓 〈恍然嚮往的瞬間〉:韜光養晦

    意色樓 〈恍然嚮往的瞬間〉:韜光養晦

    意色樓說:「好耐冇見」!《公開跟秘密之間》問世後,一二到二一,九年間,江山已改,人面全非:陣容變了又變,元老只剩梁穎禮一人,另一靈魂陳浩南猶在,千手觀音 Wilmer 頂上長年出缺的貝斯手,還有由樂迷變成員的新鼓手應家樂(彷如 John Fruciante 加入 Red Hot 的夢幻故事)。當同輩樂隊都差不多全然消聲匿跡,意色樓在仍在頑固掙扎。

    一直以來,意色樓的音樂於我來說,是絕對的自我、陶醉、任性,一直探索人性情色肉慾各陰暗面,時而沉溺、時而看破;聲嘶力竭、率性地混亂卻又能呈現一種詩意的和諧。這些年來我與意色樓的歌建立了深厚關係,好些歌曲與生命中某些畫面交織著,看演出多到說得出哪首歌哪次演繹最夭心夭肺。意色樓出歌梗係期待,但聽愛團新作總像一場冒險 —— 一方面怕失望,老band就怕他們mellow、硬不起來了;另一方面又怕自己聽唔明,跟不上樂隊的步伐。

    意色樓〈恍然嚮往的瞬間〉單曲封面

    聽著〈恍然嚮往的瞬間〉,第一印象竟是:非常清新可口,直頭係秋高氣爽!一個懸念般的結他feedback,「啪」的一下tom鼓後就直直地衝衝衝,結他貝斯齊齊整整的掃一組A大調和弦,竟是意料之外的青春爽朗;這歌毫無疑問是意色樓最易入耳的一首。浩南那掃得瀟灑的輕 overdrive 結他 tone 還是一聽就認出,明明可以彈得很炫但就喜歡掃掃擦擦,興起就輕輕來個 octave,瀟灑非常;大量 overdup 的 feedback 暗暗推波助瀾。Wilmer 厚重但靈巧的 bass 為樂隊找回重心,正反拍縱橫交錯,有時就跟結他對著幹,為歌增添許多生氣。應家樂的鼓打得不算花俏,節奏簡單但恰如其分,穩穩地推著歌上山下海。禮一開口毫無疑問就是意色樓了,一段唸口簧聽著實在太可愛。但這重逢還是有丁點陌生,好像就是太過直截了當?一直盤踞著意色樓歌的糾結和錐心呢?但他們彷彿就猜到你心中的嘀咕 ——「太過直接又不是你的風格」。「音符跟文字吵架」,答案自然在歌詞裡頭。

    一開口唱:「好耐冇見 / 你還好嘛」—— 親切得過分,但又有點見外;恍然大悟,原來歌裡歌外也是重逢。但「重逢」之前必然是「別離」。太多的別離,地域的區分、欄柵的裡外、陰陽的相隔。最近大家都還在處理撕裂遺留的疼痛,這首單曲已多走了好幾步。不過文藝創作的前瞻多是反饋當下。設想重逢時的窘迫,是埋伏於「這 / 那」、「裡 / 外」、「生 / 死」的前因後果,重逢不一定可喜,反而可能逼迫我們面對某些過去、內疚、罪業。見面時胡扯著天氣、暄寒問暖,本來就言詞拙劣的二人更不知從何說起。「喺腦海裡面偷渡並且遇溺」是全首歌最精妙生動的一句,亦最耐人尋味 —— 我們拼命躲避著什麼,淪落得只能欺騙自己,卻偏偏逃不掉,甚至迷失了?又躊躇兩人的關係是否已然改變,當初的默契不再。

    我想這段時間給很多人的印象也是:一切劇情像劇本預定好的一一展現,除了 shit 就只有更 shit,你想梳理脈絡,但越想就越不明白,又或者想通了但心實在「唔啹」,「 等到一切結束仍然企喺十字路口中間 」。無力、好攰、消沉,要走了,都明白的。但是,「行動係要將過度嘅浪漫降落/而温度升起 / 欄干後方有一條未知嘅路徑 / 好似自律嘅冒險家一樣跨過去」—— 行動是否只專屬某單一時空場合的事嗎?離開了現場、一切結束後,我們就是否不再行動?被區隔的你和我是否停滯了,不再前行了?如何在激盪膨脹的氣氛中保持冷靜,在熱情退卻、逆境之時保持溫度,遇上未知卻提起勇氣結伴前行,是我們的必修課題 ——「自律」、「冒險」的心是每一個行動者,亦即你和我,需培養、保存的情操與修為。

    這首歌一而再使用反問的句式亦相當精彩。「可以嘛」一問二問三問,既是邀請又是當頭棒喝。「難道這樣都產生分別 / 哪裡有承諾擔保不決裂」一句亦很有趣,「難道」一問表達一種詫異,後一句卻是不得不接受的無奈。對聽者提出問題一方面顯示歌者不介意曝露自己的不確定,讓我們窺見歌者的脆弱(vulnerability),亦將聽歌這種單向被動的狀態一下子變成互動。聽者也不得不動起腦筋來,繼而產生親切感和共鳴。的確,與同伴的羈絆難道真的是一種一勞永逸的契約?對他人「永遠不變」的假定又代表我們是否真的與君同行呢?

    作為一個也是夾 band 的人,我一直對其他樂隊的創作歷程很感興趣,好奇其他的創作人如何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媒介拉長鬆開撳扁搓圓成為瀨尿牛丸 —— 一加一能否大過二?這首歌是有趣的個案:青蔥爽勁、玉樹臨風的曲式,歌詞訴說的卻是兩人支支吾吾,隱晦又暗藏鬱結。兩者撞上,竟然就是一種坦然的釋懷,就是歌詞裡「下雨的晴天」—— 像電影劇本般以處境佈局點題。悲憤、傷重後仍處之泰然,養晦韜光,直飛心內嚮往的瞬間,歌者對我們打氣、勉勵;這歌想必是意色樓最積極的一首了吧。

    文:張臻善

    David Boring 結他手,急症科醫生,深切治療部學徒,麻醉科字母人。深信擺脫文青詛咒的唯一出路是nerd到最底。
  • COLD DEW《欲欲》:轉向自然世界,找尋危險的可能性

    COLD DEW《欲欲》:轉向自然世界,找尋危險的可能性

    專欄【一!二!三!四!】

    沈諾基 (@emptylocke)
    一個比音樂玩多過玩音樂的人。長期疏忽照顧其 DIY 廠牌 Sweaty & Cramped。

    話先說清楚,林哲安是我摯友,所以接下來的文字必定會染上個人感情,不一定客觀。當然,更因為是摯友,音樂要是做不好更加要指出不足之處。幸而這次大概沒這樣的戲份。

    大學有一課叫「與自然對話」,卻一直在室內上課。因為是初級課程,只能稍為討論自然哲學和自然科學的起源,論文寫一寫就完了。沒有處理出生於城市的人為何對陌生的大自然充滿嚮往,或是自然意象一直出現在當代藝術的原因。

    沒想到多年後 COLD DEW 的作品會成為重返這些命題的契機。這個團的隊名、歌名和歌詞,都離不開自然環境,而《欲欲》更是確立了樂團美學和世界觀,成了一道從俗世投向純粹的目光。

    旅程由回歸自然開始:主角在山上望向星空,「重新地感受到生命」。面對無限大所滋生的不是恐懼,而是對同化的渴求,所以不停閃爍的星星看起來才會「好像要我上去跟它們在一起」。歌者最後乘著風,如願變成一朵《雲》。

    這個拋棄肉身的幻想可能是解放的過程,將塵世的價值觀放下,成為非道德、非政治性的非個體,溶入大自然這個理所當然的存在。這欲望又可能是超道德的,因為對象並不是人,不是一個可以建立道德關係的個體。

    只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轉變(transformation)必然伴隨著痛楚。《山地情歌》前半部份是個人意識逐漸融解的暴烈,擦去內外界線的分野,刺激不斷投進腦海帶來暈眩,直至一個清淨的和弦,宿醉感一抹而空。

    COLD DEW 《欲欲》封面 (作者提供)

    在這個純意識新境中,主角體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自在,觀看雲和鳥的「相親相愛」(這愛必定是非物欲的,但又那麼理所當然)。但聽者的從容自在的意識將再三被節奏組往前拉,要你重新憶起肉體,抖動四肢。來回拉緊-放鬆後,結他帶來一段獨奏,決定性地全速前進,要主角在意識和身體的快感之間作出選擇。

    經歷了天上的飄飄欲仙後,主角重返人間,泡進「有蒸氣、硫磺,還有那白色的」《溫泉》裡。在塵世的歡愉中, 卻是繼續追求「昇華」,渴望著一個「寄放心靈」的地方。一輪激情後,迎來一個反高潮,旅程隨著落寞的結他聲完結。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The Hollow Men》by T.S. Eliot

    可能,在北投俗世尋找超脫,就注定成為一個「空洞的人」。

    哲安對六、七十年代帶民國風情的台灣感興趣,因而嘗試用噪音和迷幻等近代表現手法重新包裝它們,而COLD DEW 的這些作品,和那個相對保守、審查橫行的時代,某程度上有著同等意義:向大自然投射一些不被主流社會接納的情感。

    戒嚴期間台灣人所不能明言的,化作都市男女的情話,或是對鄉土、山地的強烈興趣,在一個稍為遠離權力核心的場所,劃出一個思考身份,探索出版和擴散訊息的空間。(詳見《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其後又在非政治的場所,重新找回行動的方向,作品能夠重新政治化。

    走向自然不一定只因對理想鄉的嚮往,也可以在當中尋回不穩定而兇險的要素,並試著重新面對危險的過程。

    雖然 COLD DEW 活在一個相對自由的時代,他們在藝術上的追求確實和「獨立」音樂的主流不合。一首18分鐘的歌,串流效益想必很低,但 COLD DEW 就是要證明這種想法是無聊、無能(impotent)的。挑戰同步錄音、不唱當下年輕人的患得患失、作品保有完整概念 - -這些都是反抗,向披著獨立外殼的娛樂產品發出的挑釁。

    如果每一段結他獨奏都必成為娛樂,每句歌詞早晚會變成某人社交媒體上的無病呻吟,每個演唱都將化作數位海洋中的一片浮木,那作者就更不應該讓音樂步入虛無。盡力抵抗,從云云「背景音樂」中找回獨立音樂令人目不轉睛的危險性。

    這確實是一張讓人牙癢癢的作品。

  • Virgin Vacation《Virgin Vacation》: 暴烈與溫柔

    Virgin Vacation《Virgin Vacation》: 暴烈與溫柔

    樂風/類型(genre)在今時今日對於音樂作品還存有什麼意義嗎?當然,在了解和學術層面上,它還是能幫助我們區分不同流派和情緒、氛圍、意識形態,進而理解音樂延伸出來的社會意義。樂迷循音樂中的蛛絲馬跡,溯本追源,梳理背後的影響和脈絡,不失為樂趣。但在互聯網的年代,你會發現當代的樂手根本不會只依附一種風格去創作,所有作品基本上都是一個大熔爐,都是fusion。這對音樂的多樣性很有益,令樂迷在有意無意之間擴闊了音樂品味,不只死守在自己的舒適圈內。反之,過度依賴既有框架去看待作品,會窒礙了我們以自己的認知和感官去體會聆聽經驗。

    Virgin Vacation 假日貞操正是這麼一支衝擊著不同邊界的樂隊。假日貞操由 Step(鼓/fx)、Wing(結他/合成器)、James(結他)和 Chin Ho(貝斯)組成。樂隊去年發表《Acid Rain》作為第一單曲之時已讓人驚艷,卡式帶甫上架便被一購而空。他們那三尖八角的純器樂搖滾風格被很多人以 math rock、krautrock、後搖(krautrock和後搖這些詞其實沒有傳遞出樂風的特質)、迷幻等風格歸類。

    講起 math rock,一直對「數學搖滾」不太感冒。音樂與數學的結合不是新鮮事,遠在巴洛克時期,巴赫的敬拜音樂亦有很嚴謹的數學結構,藉以歌頌神明的莊嚴偉大。數搖起源之時,僅是一種創作的元素,以不規則的節奏和拍子去營造不協調的節奏感,最多亦只是一種「子流派」(subgenre),但這幾年觀察到,主流的數搖演化成一種由繁複拍子序列(如7/8拍轉5/4拍,4/4拍撞6/8拍⋯⋯),配上乾淨結他音色連乾淨的錄音還有乾淨的唱片設計的套路。當手段變成目的、依附既有框架寫成千篇一律的曲式,從前新鮮的點子變成腐陳的墨守成規,現在聽到類似的曲風都會避之則吉。

    偏偏假日貞操這支樂隊讓人摸不著頭腦 ——有著典型數搖的肌理,外型和美學又是這麼的乾淨利落,但這張 EP 《Virgin Vacation》越聽越覺得很不正路,好像總有暗湧藏在底下,聽著不自覺緊張起來了,湧動著某種不安、暴戾。我便嘗試擺脫曲風分類強加於我的先入為主,索性不去分析,僅以覺察當下的心境,由這張 EP 帶著我的思潮到處飛揚。

    暴風(酸)雨的前夕

    一開始便來個意料之外,一放下唱針,喂無聲嘅?然後拼命扭大音量,該死,hidden track 竟然就放在專輯開首。一把纖薄的女聲凝重地耳語著城市的光暗兩極,左右聲道是兩個平行時空的現實,逐漸互相侵蝕交錯。當《Acid Rain》那熟悉又溫柔的結他音牆緩緩地築起,輕柔像微風拂面,卻是暴風雨的前夕。貝斯撥弄著纏繞連綿的夢魘,拉開那萬劫不復的序幕。

    最欣賞假日貞操的一點,就是他們會放膽不斷 loop ,再簡單的 motif 也拼死地 loop。沒有什麼神秘的藥方,loop 就是不斷地重複,不斷地重複,不斷地重複⋯⋯ 但不斷地重複,直至你體內的每一個細胞均被荼毒,成為你永遠也戒不掉的藥癮。當你血中的貝斯含量達標,孤高冷傲的旋律便徐徐而起,聽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乍聽以為一定是合成器無誤,怎料看現場錄影發現竟是結他獨奏,不由得低聲喝采。鼓在遠處與電音樣本暗中佈下天羅地網,悄悄燃起火苗,在你不知不覺之時,煙火已然熊熊在燒,閃著紅綠紫光。你置身燎原火海中,憶記著諸般往事,然而,慾望得失轉頭空,pH值再低,酸雨落入汪洋,亦只有被中和的份兒,萬千雨點亦難掀漣漪,最終歸於靜止。

    霎眼間,一切已是過眼雲煙,你還是老樣子,卻被那該死的 withdrawal 抽著了頸項,再也逃不掉。

    五拍子「眩」舞曲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唱機像人工智能般默念著拍子,《5 Step》顧名思義就是五拍曲式,是全碟最精彩的作品。失真的鼓點一下子變得清澈,兩柄濕漉微酸輕度overdriven的結他,一方面撩動著哇哇叫的四拍子,另一方向左走向右走,掃著性感撩人的亮麗和弦;貝斯一股腦兒的自顧自滴滴答答地 loop,木訥但側著身子耍酷。突然來個變奏,猛地將你搖醒,一時間捉不住拍子,慢慢地再隱約聽得出結他和鼓走著5/4拍,貝斯卻走著4/4拍,每五個和四個 loop 眾人又再邂逅,錯配的拍子如天花亂墜,但又不失舞曲的搖曳感,腦袋終於又再不自覺在輕輕晃動。然後,bottleneck 從頸項滑倒手指尖,腦袋一下子當機,一陣的暈眩,發現自己原來走在一條迴旋天梯上,不斷追趕著跑在前面的身影,發足狂奔之際,赫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圍繞同一個圈旋轉,追著的黑影竟就是自己的背影。又像是頭昏腦脹、雙足發軟、失掉重心的瞬間,掉進一個無盡的黑暗漩渦裡。旁觀者拍手訕笑,像是揶揄你的不自量力、手足無措的窘態。欲斷難斷,一個虛妄爆破後又再飆出一個又一個風馳電掣的結他 licks ,令人拍案叫絕。

    懶洋洋的戰爭

    EP 的 A 面像在手舞足蹈,B 面則像躺平地上瞪著天花板,想像天空的模樣。懶洋洋的日光浴中,卻仍依稀感到一絲患得患失,就像身上無論如何都騷不著的癢處。《Third Eye》有如一場電玩白日夢,帶點 uncanny 的荒誕感。

    想必是受MV和唱片封套設計影響,腦海浮現RPG遊戲的畫面,一片泛黃的沙漠,一隻巨手(像阿當氏家庭裡的Thing,也是黃色的)施施然踱步、遊歷,與野生的奇珍異獸展開動機不明的對峙、搏擊。如果這曲真是一場遊戲,設定必然很簡單:前行、戰鬥、再前行、再戰鬥,遇強越強,一山還有一山高,每一關妖獸越見扭曲岩巉。

    貝斯、合成和弦明明是整首歌的支柱,配搭起來卻毫不和諧,以撞音形成一種dissonance;眼前看見冰塊模樣的透明東西,手的觸感卻炙熱的,腦袋分析不過來,渾身不自在,虛幻的錯置,不悲不喜,是詭異但荒謬滑稽的氣氛狀態。這種彷如平行時空的矛盾並置,硬要類比,就像大街施放催淚彈時,小巷卻是買珍珠奶茶的人龍。但荒謬世界裡,藍調結他一於少理,悠哉悠哉地飄蕩,背後音牆、滑音、回授、殘響,卻越演越烈,虛耗你每一滴紫色的鮮血。關關難過,但最終都會過,一切化成泡影,留下你的茫然若失。

    戀「人」絮語

    終章的《Voices》則像柔和醉人的戀曲,浸淫在蕩漾春心之中。橙色太陽西斜而下,殘影打落在戀人的半邊臉上,海浪拍打岸邊,像是迎接你回家。忽然,天邊閃出幾度五顏六色的glitch,戀人眼裡竟也閃著glitch、起格,然後他的面容逐漸扭曲成一生中所有遇過的人臉總和。你捏一下自己的臉,感受到痛楚,但仍無法確定那是虛擬或真實。歪著頭想了一想,真假倒也沒什麼關係,愛情的感覺總是真實的。說穿了,戀愛的感覺就是你內心深處的幻想與夢想,最終投射到前方的人偶上,真不真實、是哪個人倒不是重點。然後你不再想了,把頭靠過去就吻⋯⋯

    回歸「理性」

    全碟完了,感覺自己超譯了作品,頗像《聽陳蕾士的琴箏》那種嗨大了的天馬行空。好的音樂奇妙之處就是能帶你腦袋去意想不到的地方。聆聽之時腦袋會很不自覺地運轉,但我嘗試將創作的意念和技術執行兩件事分開去閱讀;創作意念用心感受,技術執行理性分析。樂章完結便到理性分析之時。

    這張碟的錄音精緻動聽,器樂混音的左右空間配位得宜,音量平衡,亦不乏驚喜之處,如《5 Step》進場時的失真drum loop,和結尾的如黑膠唱機延緩下來的拖沓扭曲效果。但就整體製作而言,卻嫌過於平衡和內斂,有點惋惜歌到高潮迭起之際未能帶來更大衝擊。若能在個別位置能放膽一些,加入偏離常規或隨機效果,將能留下更深刻印象。

    另一觀察是個別樂器的餘音(reverb)過長,令整體機動性下降,音色太過washed-out、像一片白濛濛的煙霞,稀釋了碟中本來色彩斑斕的編曲,也令菱角被磨平。《Acid Rain》中的 floor tom 便在混音裡被埋沒了,與現場錄音相較顯得少了一個層次,最後一段結他 solo 亦欠缺了現場演奏的銳利。又像 《Voices》,網上流傳的現場版本未必如錄音版般安撫情緒,也沒有混音所能營造的層次感,卻更赤裸空靈,直入心坎,個人更為喜歡(錄音版是黃昏,現場版就是子夜)。製作中充分表現出音樂中溫柔嫵媚,但相對忽略了潛藏的暴力和暗湧,若能更加捕捉再放大,必然將作品提升層次。

    另一點想說,是《Acid Rain》的這個專輯版本以 hidden track 作序,個人認為這藝術上的抉擇過於刻意,有點畫蛇添足。貫穿全碟的,是一種虛無縹緲的超現實氣氛,太過直白地加入現實素材,反而削弱信息本身的力度,減少了想像空間,也令聽者抽離於全情投入的體驗上。但對於藝術家明志我還是很尊重的,在紅線壓境下,敢於表態已不是易事。

    純器樂作品僅能讓人以聲音詮釋抽象意念,但這種聆聽體驗,就像樂迷與樂手隔空過招,每個音符都激發腦袋的猜想,你一拳我一腳,不亦樂乎,亦成為專屬於個人的私密體驗。假日貞操這張 EP 透露出樂隊滿滿的潛力,紮實的音樂底子,以及多樣的音樂養分和元素,是一個非常豐富的聆聽體驗,交出長篇幅的上乘佳作指日可待。

    張臻善

    David Boring 結他手,急症科醫生,深切治療部學徒,麻醉科字母人。深信擺脫文青詛咒的唯一出路是nerd到最底。

  • 《Restless》久違的治癒感:emptybottles.、wellsaid主腦Lok首張個人作品集

    《Restless》久違的治癒感:emptybottles.、wellsaid主腦Lok首張個人作品集

    《Restless》錄音帶 (Bandcamp圖片)

    被困。是香港的共同狀態,是監牢,是政治的高壓,還有疫情之下,工作吃飯睡覺吵架都困在斗室之中。受困的狀態可以轉化成什麼?Lok的第一張個人作品《Restless》,在這種奇異背景下生成的「睡房音樂」,卻莫名治癒。

    Lok近年以不同身份活躍本地音樂圈,創立樂隊emptybottles.與wellsaid,以及廠牌Sweaty & Cramped,又與台灣朋友推出合輯,今年再作新嘗試,經Popkisspunk Records推出個人作品集《Restless》,分別有錄音帶和數碼專輯兩種格式,前者收錄一首隱藏曲目。

    他以往作品滿滿是mid west emo的直線衝撞,這張個人作品化作緩慢散步的節奏。十一首歌散發著如霧氣的清澈,三段Loop的獨白取樣透露出幽默與玩味。歌詞看似細碎的喃喃自語,卻總會有一句直擊心頭。

    Lok (Lok提供)

    Still trying my luck,
    getting my head unstuck.
    “You’re expecting too much,
    you’d just set yourself up –

    for disappointment,
    for dizziness and a headful of weakness.”

    -〈Appeal〉

    直率而不失尖銳的寫作風格,或許是唯一貫穿Lok新作與以往作品的共同點,為各種氣餒經歷劃下註腳。要是沒有香港的大背景,這張作品或許更適合被視為成長的故事,在失望與責任,自我與世界之間的思考,與好友徹夜詳談後,似懂非懂的清晨時份。

    《Restless》
    推出日期:
    2020年4月2日
    發行:Popkisspunk Records、PAR Records & Store
    試聽及購買:Bandcamp

  • 民謠轉向搖滾,唱出絕望與希望的掙扎:Jabin Law《A Bite of Hell》

    民謠轉向搖滾,唱出絕望與希望的掙扎:Jabin Law《A Bite of Hell》

    《A Bite Of Hell》封面

    完美的絕望並不存在,正如百分百的希望也不存在,兩者之間可會有平衡點?唱作歌手Jabin Law日前正式推出新專輯《A Bite of Hell》,就化身不同人物角色,〈Historians’ Bombs〉借原子彈之父思考戰爭中的創新與邪惡;〈Mr. Lee Is Trying To Sell His Soul〉是衣冠禽獸的雙面人故事;〈〈I Once (I Was A Fish)〉是被滅聲的欺凌受害者發出的微弱呼聲;絕望與希望的一體兩面--也許正是不少香港人正親身體會的掙扎。

    繼《The Suns》(2016)和《But Tonight, The Boulevard Is Mine》(2018),來到第三張專輯,Jabin Law一改以往的民謠風,但並未刻意「變潮」,引入經典搖滾與Grunge--由民謠大佬Bob Dylan、Leonard Cohen轉向九十年代的代表之聲Nirvana與Smashing Pumpkins--骨子裡仍是他忠於某種「原真」聲音的精神。

  • 目擊一段感情的墜落:陳嘉新歌〈Young〉

    目擊一段感情的墜落:陳嘉新歌〈Young〉

    chanka-young-02
    陳嘉(官方圖片)

    唱作歌手陳嘉昨日發表新歌〈Young〉及MV,為我們戴上迷濛幻象濾鏡,觀賞一段關係墜落。畫面中看似激烈的男女糾纏、分離,但結他與鋼琴架起沉靜的indie pop,述說的人唱得雲淡風輕,越過離別,回頭只見一場必經的試煉。

    「《Young》的意念是借男女關係,表達人往往不懂得與最親近的人相處而令到大家受傷。」陳嘉的新歌與上一首單曲〈Silence〉一脈相承,「靜默」與「失戀」都是深深穿透感官的體驗,而創作人關注的,始終是怎樣從中提煉自我,認識自己。

    最早在網絡上彈結他翻唱起家,自英國回流後,陳嘉2017年推出第一首原創作品〈Reminiscence〉至今,開始踏足不同演出場地及音樂節,計劃今年推出第一張個人專輯《Shades of Blue》。

  • 【專訪】無法理解這世界的黑暗--Jonathan Yang首張EP的源起

    【專訪】無法理解這世界的黑暗--Jonathan Yang首張EP的源起

    2014年9月28日,Jonathan在家。雖然心繫被催淚彈籠罩的街頭,但父母阻止他外出。「我很憤怒,完全無法理解這世界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政府不理我們?」他瞪大眼睛形容,「就是頭上冒出一個又一個『WHAT?』」

    收錄在他今年推出的EP《It’s Time I Head South》中的歌曲〈Sleeping On The Edges〉,便是那時寫成。他讓當時的狀態化成了歌,但強調歌曲只是在說「做正確的事」。他在手機程式隨便點開一個打鼓節奏,不斷循環,然後坐在鋼琴前彈著彈著就寫成了。

    jonathan-ep-1

    雖然他沒把那刻的想法,完全寫進歌裡。但那低沉的鼓點不斷循環,與歌詞合在一起卻壓抑得可以:

    I got something on my chest
    I got something on my chest
    Responsibility
    Responsibility

    〈Sleeping On The Edges〉

    「要不是父母阻止,我是會衝上前線的人。因為真的很憤怒,警察在做什麼?為何政府不理我們?那時讀了很多理論,但原來政治是計算,不是理論。我覺得這個世界很錯,we are all slaves。」他開始不回家,在街頭、朋友的工作室睡覺,最差的時候還吃止痛藥。

    「那是我人生第二次『想死』,想get rid of the pain。」同一時期,當時的女朋友提出分手,令他整個人垮掉。「我嘗試用邏輯去思考一切,到底我做錯了什麼?是否做好了,便可再擁有她?」

    Jonathan說,他太習慣自我懷疑,愛問自己「我真的做得對嗎?」。像我常在錄音後,覺得自己唱得很差,彈的拍子不準,很想重錄,但(負責製作的)Tomii與Jabin可能會覺得沒太大問題。」他頓了頓,「有些我覺得是問題的,其實可能不是一個問題。」

    jonathan-ep-8

    他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正是始於去年決心要製作一張唱片。他把以前寫好的作品拿出來,如開場曲〈Solace〉來自以前協助同學交功課而寫的配樂,開始編曲、錄音,整理。「其實沒有概念要怎麼做,但那時是我最Fucked up的時期,於是告訴自己,做吧,不要想那麼多了。」

    不去想太多,因為當時他察覺到自己,自中五開始參加讀書會開始,讀了一堆哲學、邏輯、政治理論,希望解讀世界,卻深陷在思考之中不能自拔。「那時很執著,很想思考,想做一個有意識的人,我想進步,慢慢開始執著對與錯。」

    例如他試過和女朋友到欣澳湖散步,看見一個和尚拿著iPhone經過,「當時我『好撚嬲』,覺得佛教是很純粹的,你竟然拿著iPhone?」結果是與女朋友大吵一架,後來也分開了。

    只是眼中的世界,好像那部iPhone一樣,越看越刺眼。「我那時看了很多『核突嘢』。」他說的是「Deep Web」,那個隱閉的暗網世界,有盡各種不能見光的資訊,毒品、人口販賣、暴力、色情。

    「有個年輕人隨機抓了一個人,拖到森林施虐。很多這樣的事發生著,也會不斷發生。我便想,這些可不可以是沒了道德的藝術?接著開始質疑,道德標準從何而來?」他緩緩說完,又陷入自我懷疑,「應該沒有女孩子受得了那樣的我吧?」

    jonathan-ep-6

    Jonathan也曾大膽直接過,唱片收錄的〈Please Don’t Walk Away〉,本是他十六歲時,為追求一位女孩而寫的「溝女歌」,「那時寫的是『你嚟啦!』」但他出碟前還是決定重新編曲、填詞,「保留了那句Please don’t walk away,意思變了『不如唔好走丫』,內歛些。」

    自我懷疑的因子,嘗試沿著記憶追溯,他想起兒時自己愛發問、到處跑,但偏偏小學老師和同學都欺負他。「一次考試期間去廁所,我在途中看了旁邊的花一眼。老師便要見家長,『你個仔考試望花,有過度活躍症,有冇諗過去特殊學校?』。」

    他說時一臉不可置信,但再說下去的故事,語速變慢,聲音也變小了。他後來到加拿大渡過兩年自由一點的小學生活,之後無奈回港入讀本地中學,接觸到舞蹈、戲劇,讓他大開眼界,好奇心爆發,「我什麼都想做,但那時成績不好,學校的氣氛是,好好讀書啦,不要做那麼多東西,要不就說我三分鐘熱度。」

    那是他第一次萌生輕生念頭,「我頂唔順了。」幸好,中二那年一節音樂課,來了一位喜歡Jason Mraz的代課老師,在課堂上播〈I’m Yours〉。「好正呀,我要學結他。」師長眼中「三分鐘熱度」的學生,最終自學了全是Barre Chord的〈I’m Yours〉,「開始不唸書,休息時間、放學後都抱著結他。」

    雖然漸漸開始以學校名義,在音樂比賽得獎,學校設有獎項回饋學生貢獻。可是中四那年,他成績太差被踢出校。「老師說,『升中五便可獲得那個獎,可惜你冇得升中五啦』。」學校把他轉介到當時新成立的兆基創意書院,他輕描淡寫地說,淡淡補上一句,「是有被遺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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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創意書院,他可以冠冕堂皇的接觸音樂,在自由一點的探索氣氛之下,他渴望知識也能夠解開成長以來,理解不到的謎題。偏偏關於人生的對錯、社會狀態等的大哉問,無法用理論或對錯輕易抹平,使他陷入不能自拔的思考迷宮。

    做唱片的過程中,他也嘗試疏理那段混亂時期以及自己的一切,最終化作全碟最後的〈Shoelace〉,由各種混雜的電子聲效層層疊加,傾向冷漠疏離的音色,中間穿插著飽滿溫暖的結他riff,然後他唸誦著自言非常滿意,「平衡到Honesty與Beauty的歌詞。」

    With your eyes are broken,
    you will finally see deeper the cave with all that you need
    ……
    I’m really glad to get stuck on a dream
    Running with my eyes shut with you in endless touch.
    〈Shoelace〉

    總是讓我想起碟名「It’s Time I Head South」。雁鳥總要飛到南方過冬,或許對這趟艱辛旅程的原因感到不解,卻無阻牠們繼續踏上旅途,來來回回,直至生命結束。

     

  • David Bowie離世一周年,但早為我們預備了三份大禮

    David Bowie離世一周年,但早為我們預備了三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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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Popmatters
    2016年1月10日,大衛寶兒逝世,但在此兩天前,他在69歲生日當天發表了專輯《Blackstar》。而在他離世一周年之際,我們又收到這位藝術家的三份禮物。

    寶兒在他的70歲冥壽當天,借地球的人類朋友發表了全新MV〈No Plan〉,離開地球的寶兒好像沒有回到火星,反而唱著:「 I’m lost in streams of sound/ Here am I nowhere now? 」。

    四分鐘的片段中,只見人群漸次聚集十多部電視前,靜靜地觀看屏幕投射出的歌詞。正如安坐Youtube前的我們一樣,嘗試解讀這位藝術家的密碼。或許我們深怕重犯一年前的後知後覺,原來他在肝癌逝世前發表的專輯《Blackstar》,預視了一代傳奇步向死亡的意象。

    他還發表了一張數碼EP《No Plan》, 當中的四首歌均是寶兒在錄音室的最後錄音,分別有出自他最後一張專輯《Blackstar》的〈Lazarus〉,以及音樂劇《 Lazarus 》的〈No Plan〉、〈Killing a Little Time〉 and 〈When I Met Yo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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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 Plan》封面
    另外,英國BBC亦剛推出了全新紀錄片《David Bowie: The Last Five Years》,紀錄了《Blackstar》 與《The Next Day》的製作,以及音樂劇《Lazarus》。影片還揭露了寶兒製作遺作時,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離世,在拍攝〈Lazarus〉的MV時才得知自己的癌症已到末期。

    據說,還有一系列的寶兒精選集,即將陸續推出。

    因寶兒的生日及忌日只相隔天,全球各地的歌迷、音樂人及樂團在一月八至十日之間亦有舉行不同悼念活動。他的妻子Iman亦在Instagram貼出看不見夫婦臉容,但快樂相擁的黑白照,並簡潔地寫下三個hashtag 「fbf」、「imanarchive」和「BowieForever」。

  • 超低調的The White Wave,新歌悄悄上架

    超低調的The White Wave,新歌悄悄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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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White Wave專輯封面(圖:樂隊Facebook)

    噪音迷幻樂隊The White Wave,自2011年成立至今一向低調,四人的上首新歌已是去年七月推出。近日終於重出江湖,悄悄將兩首新歌放上串流平台。〈Glass Moth I〉及〈Glass Moth II〉繼續用效果器,混出令人昏昏欲睡又捨不得合眼的呢喃。

    樂隊成員更向Glass Onion表示,打算於明年一月正式推出專輯,但尚未有舉行音樂會的打算。想聽現場版的樂迷試試用念力發功,寄望他們會開騷吧!

     

  • Teenage Riot致廿多歲的你,成長就如呼一口煙

    Teenage Riot致廿多歲的你,成長就如呼一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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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igarette Song MV截圖

    成長是一趟沒有說明書的旅程,但我們都渴望獲得指引。

    本地樂隊Teenage Riot,於主音Freakiyo生日當天,發表新歌〈Cigarette Song〉及MV。輕省不著跡的編曲伴隨著人身兔子頭生物,Freakiyo就如掉入洞內的愛麗絲,喝著下午茶,除除唱出大一歲的失落。但與其悼念想吃的、想愛的,一切想要卻不可得的事物,他們說,不如點起一支煙,一呼一吸之間,見證歲月如煙般註定消散,「We live and we learn」,大一歲不過是告別過去,如此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