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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OLD DEW《欲欲》:轉向自然世界,找尋危險的可能性

    COLD DEW《欲欲》:轉向自然世界,找尋危險的可能性

    專欄【一!二!三!四!】

    沈諾基 (@emptylocke)
    一個比音樂玩多過玩音樂的人。長期疏忽照顧其 DIY 廠牌 Sweaty & Cramped。

    話先說清楚,林哲安是我摯友,所以接下來的文字必定會染上個人感情,不一定客觀。當然,更因為是摯友,音樂要是做不好更加要指出不足之處。幸而這次大概沒這樣的戲份。

    大學有一課叫「與自然對話」,卻一直在室內上課。因為是初級課程,只能稍為討論自然哲學和自然科學的起源,論文寫一寫就完了。沒有處理出生於城市的人為何對陌生的大自然充滿嚮往,或是自然意象一直出現在當代藝術的原因。

    沒想到多年後 COLD DEW 的作品會成為重返這些命題的契機。這個團的隊名、歌名和歌詞,都離不開自然環境,而《欲欲》更是確立了樂團美學和世界觀,成了一道從俗世投向純粹的目光。

    旅程由回歸自然開始:主角在山上望向星空,「重新地感受到生命」。面對無限大所滋生的不是恐懼,而是對同化的渴求,所以不停閃爍的星星看起來才會「好像要我上去跟它們在一起」。歌者最後乘著風,如願變成一朵《雲》。

    這個拋棄肉身的幻想可能是解放的過程,將塵世的價值觀放下,成為非道德、非政治性的非個體,溶入大自然這個理所當然的存在。這欲望又可能是超道德的,因為對象並不是人,不是一個可以建立道德關係的個體。

    只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轉變(transformation)必然伴隨著痛楚。《山地情歌》前半部份是個人意識逐漸融解的暴烈,擦去內外界線的分野,刺激不斷投進腦海帶來暈眩,直至一個清淨的和弦,宿醉感一抹而空。

    COLD DEW 《欲欲》封面 (作者提供)

    在這個純意識新境中,主角體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自在,觀看雲和鳥的「相親相愛」(這愛必定是非物欲的,但又那麼理所當然)。但聽者的從容自在的意識將再三被節奏組往前拉,要你重新憶起肉體,抖動四肢。來回拉緊-放鬆後,結他帶來一段獨奏,決定性地全速前進,要主角在意識和身體的快感之間作出選擇。

    經歷了天上的飄飄欲仙後,主角重返人間,泡進「有蒸氣、硫磺,還有那白色的」《溫泉》裡。在塵世的歡愉中, 卻是繼續追求「昇華」,渴望著一個「寄放心靈」的地方。一輪激情後,迎來一個反高潮,旅程隨著落寞的結他聲完結。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The Hollow Men》by T.S. Eliot

    可能,在北投俗世尋找超脫,就注定成為一個「空洞的人」。

    哲安對六、七十年代帶民國風情的台灣感興趣,因而嘗試用噪音和迷幻等近代表現手法重新包裝它們,而COLD DEW 的這些作品,和那個相對保守、審查橫行的時代,某程度上有著同等意義:向大自然投射一些不被主流社會接納的情感。

    戒嚴期間台灣人所不能明言的,化作都市男女的情話,或是對鄉土、山地的強烈興趣,在一個稍為遠離權力核心的場所,劃出一個思考身份,探索出版和擴散訊息的空間。(詳見《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其後又在非政治的場所,重新找回行動的方向,作品能夠重新政治化。

    走向自然不一定只因對理想鄉的嚮往,也可以在當中尋回不穩定而兇險的要素,並試著重新面對危險的過程。

    雖然 COLD DEW 活在一個相對自由的時代,他們在藝術上的追求確實和「獨立」音樂的主流不合。一首18分鐘的歌,串流效益想必很低,但 COLD DEW 就是要證明這種想法是無聊、無能(impotent)的。挑戰同步錄音、不唱當下年輕人的患得患失、作品保有完整概念 - -這些都是反抗,向披著獨立外殼的娛樂產品發出的挑釁。

    如果每一段結他獨奏都必成為娛樂,每句歌詞早晚會變成某人社交媒體上的無病呻吟,每個演唱都將化作數位海洋中的一片浮木,那作者就更不應該讓音樂步入虛無。盡力抵抗,從云云「背景音樂」中找回獨立音樂令人目不轉睛的危險性。

    這確實是一張讓人牙癢癢的作品。

  • Suze陳:龢的螺旋式前進——《螺旋體》前後事記

    Suze陳:龢的螺旋式前進——《螺旋體》前後事記

    攝影:頌

    我和龢,不管誰到元朗的亞玉冰室,總會給對方發一張金燦燦的西多照片作為問候。第一次光顧元朗的亞玉冰室,是受龢邀約,吃他最喜歡的西多士下午茶餐——他視之為情緒低落時給自己的鼓勵、或放鬆壓力的方法。那天,他看著我把西多切成小塊,剛好是一口一塊的大小,說:「咦,我係食到邊切到邊。」

    去年六月,龢獨立發行個人專輯《螺旋體》,但外界反應差強人意,又適逢他獨自搬家、農務繁忙的多事之秋,難以顧全情緒和瑣事,墮入低迷期。當時我們相約吃西多,龢以往總是點來一大杯和自己農夫手臂一樣粗壯的紅豆冰,然後看著送到的紅豆冰笑著「嘩」一聲——那次他卻點了一杯平凡的熱檸茶,啃著西多咕噥道:「『實驗嘢』本身並不容易進入,更加不會登上本地indie音樂圈的大榜們吧。」他並不否定主流音樂創作的心血與誠意,也曾經感嘆,自己不擅長使用那種較易被一般大眾理解的創作語言。直到現在,龢漸漸發現,在本地圈子當中,如他一般純粹追求敲擊的音樂人並不常見;隨著演出或創作委托的機會增加,使他更肯定自己作品中擁有獨特的聲音特質及套路。

    張瑋瑋 & 郭龍〈霧都孤兒〉


    龢:「以前總聽這張碟,相比起燴炙人口的〈米店〉,這首的張瑋瑋唱得滄桑又踏實。」

    那年的中秋,他剛好在多重意義下的十月一日演出,拾起樂器前,他向觀眾表明當日心跡,鼓勵大家聽著自己的音樂一起思考。文字以外,龢認為做音樂在於轉化情感和思想,並灌注於作品之中,故他一直嘗試單靠作品傳遞一切。今年六月,作為《soundpocket十年展》其中一名演出者,他的兩次表演帶領觀眾穿梭富利來商場的走道和樓梯,幾乎把所有樂器都派上用場,而表演中最標誌性且引人注目的,總是原聲敲擊當中的喇叭回授(feedback)。現場觀眾流露的好奇和驚喜,使龢感到滿足:「原來有新人嘗試接觸、有人認真欣賞已經足夠。聽眾多當然是好事,但我也很享受這種『人少少』的感覺。」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第二次演出的開場,他在店舖中央豎立一個鈸。當空間被觀眾站滿而變得侷促,龢環繞著弧形的鈸,時而猛烈擊打,時而用手掌操弄金屬表面與氣流呼應的聲音。他在商鋪的玻璃門之間流暢遊走,抵達商場天花水管之下,龢手中握著兩顆石頭互擊,循沿著水流聲和地上的「小心地滑」告示牌,重現日本實驗音樂先鋒鈴木昭男經典的二石互擊作品,還踩踏石塊讓之與舊商場地板摩擦。

    龢即將舉行的《螺旋體》專輯發佈演出,正是叫作「翻開每一塊石」。由專輯面世至今已有一年時間,他寫道:「我在這段日子裡不斷揭開石頭,學習,也重新學習。敲出的裂紋裡有聲,​聲音消散,下一塊石頭即將翻起,成為路徑揭示更多未知。」

    螺旋體的直線前進

    無論是緣份或選擇使然,龢踏走上了「實驗嘢」這條路,那對於他正是一個需要持續嘗試和練習、不斷推翻和確立自己的過程。《螺旋體》是一張幾乎只用上傳統敲擊樂器的專輯,封面只以鉛筆畫成,旁人看來實在低調得不成樣子。它沒有精緻順滑的質地,如此質樸的作品或許難以在眾多斑斕炫巧的音樂之間吸引到更多聽眾,但龢探索物料的方法,是如此率性而敏感。聽著作品,輕易想像到他把雙腳沉浸在農田的土壤裡,一邊聽著藍牙喇叭裡的迷噪搖滾,一邊察視身邊的各種生長和死亡。

    St. Sloth Machine – NOUS DECRETONS UN ETAT DE BONHEUR PERMANENT

    龢:「這隊有台灣先行一車的Lala和洛肯,有噪音又有旋律性很重的成份,兩者融合的方法很奇妙。」

    《螺旋體》共六首沒有名字的歌,前五首建基於龢的即興練習,如他一貫現場表演的習慣,樂器使用的分佈平均。歌也沒有具體意象,從歌名讀取的資訊只有時長與樂器登場的次序。對於歌曲排序,龢認為中段要有些比較「放肆」的感覺,因而安排了第三首曲目中尖利的瘋語。第四首歌用上的鑼,在龢演出時,雖然經常作為視覺上渾實的重心,卻只安排在中段姍姍來遲。他的解說是:「它的角色通常是讓大家休息一下。」音樂的腳步隨後越發逼人,最後一曲是他於荃灣一道面向山的行人天橋即興演奏,在人工環境中以聲音勾勒出山景,卻仍有起承轉合的故事氛圍。綜觀六首歌曲,《螺旋體》有別於螺旋迴紋,反倒更接近線性的層遞——「就像螺絲一樣,它鑽入某處的同時也在直線前進。」

    專輯的名稱也來自日本動畫《天元突破》,故事關於一群終生活在地底的人如何挖洞求存,並時刻防範敵人侵擾——龢現在對這種典型熱血劇情已失去當初的興趣,但還是推介大家觀賞兩部劇場版,他對當中反覆出現的螺旋意象頗為深刻,覺得能呼應到自己對成長的理解:「新舊交替看似是不斷重覆的循環,但同時會越鑽越深,自己對於事情的取態和行動的深度也會隨之改變。」封面畫作則是好友朱凱丁繪製的鉛筆畫,兩人相識多年,想法心照不宣;龢給她繪畫的要求是「螺旋形、不規則的東西」,結果凱丁畫出了他形容是猶如「刀切蘋果皮」的螺旋體。

    《天元突破》動畫截圖

    《螺旋體》光碟發行後,龢展開獨住的生活,同時面對某些本地唱片行的冷漠和各種人事變更,每天的困惑和自省令他越發孤獨,時刻留意香港政治局面的他卻自責:「我不時會想起正在或將要坐監的人,而我此刻還能自由行走、做想做的事已算是幸福了。」

    情緒的節奏

    一次whatsapp聊天,看龢形容自己進入了一個既低落又迷惘的階段,我像聽見一些擊鼓聲,他對自己的觀察富有節奏感:「有時我有種錯亂的時間感,例如昨日的事會以為是發生在好幾天前,時間既短又長,疏落之間又有密度。」歸納自己的情緒,並察覺出一種節奏或規律,那大概是他獨有的技能。記得今年年初天色陰鬱了幾個禮拜,龢好幾次在Instagram直播自己獨自在家撥弄樂器,畫面是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偶爾有鳥飛過。除了練習時灌注情緒,龢累積演出經驗,情感的運用亦更加靈活。他形容是「卡中了」:「如果捉得住那誘發情緒的位置,就自然能循著它繼續將之擴張。」

    他之所以與現在的樂器相伴,全由南涌獲得一個裝滿敲擊樂器的紅白藍膠袋開始。2016年,他正隨香港手鼓音樂家John Lee學習敲擊,老師在南涌農場演出後,給龢留下一大袋樂器。到兩年後,他因一個演出機會重新開始練習,但有別於老師的傳統南印度作曲,龢把所學的拆散再重組,逐漸建立起自己的一套音樂語言。兩年後,他被獲選為本地藝術機構聲音掏腰包(soundpocket)的駐留藝術家,到芝加哥交流。

    而龢回港後,加入南涌的活耕建養地協會,成為全職農夫至今。「耕種和創作是分開的兩件事,但又不完全割裂。」對龢來說,身為農夫是在社會上建立技能和生活方式,就像農作物的根部一樣,為自己的創作提供安全感和地氣。「緣份真的很神奇。事情一有了個開端,原來是會接踵而來的。」龢捲著混了鼠尾草的煙說:「這令我更覺得自己必須放膽嘗試不同的機會。」在情緒低潮末期,他逐漸意識到那些失落的事情其實是一個宏願綜合體,當中包含去揭示和實踐的慾望——「這時才知道自己正眺望著遠方的風景走著,就不那麽容易低落和焦慮了。」

    6月26日的一場演出,龢與相識多時的Klaux和Nerve首度合作,表演即興噪音,是一次難得的碰撞實驗。以往在充滿電子鳴響的多人噪音組合之中,龢的純器樂總不免扮演著較溫和的角色;但當天他沒有帶上樂器老朋友,轉而換上爵士套鼓,聲音頓時好像披上盔甲般橫衝直撞,在某些部份更主導了其餘兩位的節奏。演出最後,三人不約而同地來個急煞,手中還握著鼓棍的龢禁不住驚喜,掩口「嘩」了一聲,我和其他觀眾也一時反應不及,三人相視而笑時我們才懂大力拍掌。

    「我覺得未來總係你無法想像。」

    「つづく」

    文:Suze陳

    【翻開每一塊石】​龢wo4 -《螺旋體》 後。專輯發布會

    {第一晚}​

    日期:30/7/2021 星期五​

    地點:太子​

    時間:19:30入場,20:00開始​

    演出單位:Ejar、Fiona Lee x Nerve、龢wo4​

    {第二晚}​

    日期:31/7/2021 星期六​

    地點:深水埗​

    時間:19:30入場,20:00開始​

    演出單位:黃衍仁、黃麒靜、龢wo4​

    票價:$220、$300(包含《螺旋體》專輯一張)

    登記連結:bit.ly/2UPjs8B

  • 【專欄】黃衍仁《半空的笑》的異化體驗

    【專欄】黃衍仁《半空的笑》的異化體驗

    專欄【一!二!三!四!】

    沈諾基 (@emptylocke)
    一個比音樂玩多過玩音樂的人。長期疏忽照顧其 DIY 廠牌 Sweaty & Cramped。

    事先聲明,這絕對不是一篇評論。極其量是一些零碎的觀後感和聯想。

    《半空的笑》劇照

    跨媒介藝術家黃衍仁首次執導的作品《半空的笑》,隱含大量「半」的意象。換種語言,半空可以是 mid-air,或是解讀為 half-empty。還有鏡中映出角色背向視點的半面; 乘客中間的空姐;史實與虛構; 兩條架空天橋中的空隙;交通作為起點和目地之間的空白;一部介乎舞台劇和電影的作品。

    有別於一般劇場側錄,《半空的笑》的畫面是有明確導向的。觀眾在以不尋常的中、近距離,看導演想你看的畫面,但同時演出和傳遞對白的方式毫無疑問是屬於劇場的。這是一場很「鏡頭敏感」的演出,主角 Stella 甚至會忽然定睛望向在屏幕前的你,接直向觀眾轉達她的思想。也不難發現來自電影的影響,例如 David Lynch 式的神秘房間,還有 Andrei Tarkovsky 的「毛管戙」foley 聲。

    製作團隊又利用一般實時劇場中缺席的剪接和運鏡,適時加重或推進畫面和情節,帶來一種明快感。同樣突出的是片中滿有張力的長鏡頭,令畫面中各種細節在簡單場景下更顯鮮明。

    或許這些表現方式都不算新穎,但對少看劇場的我來說,是一次令人滿足的揉合。

    畫面以外,黃衍仁透過 Stella 不時轉換成第三人稱的獨白,建構出一種情緒和肉體上的異化體驗。身處場景的 Stella 不時直視鏡頭,以他者角度向場景外的觀眾陳述自己的事。她的話音冷靜,一切只以事實形式傳遞。

    我覺得這種抽離很熟悉,可能這幾年來已經習慣用一樣的方式,向他人交代發生在這個城市和自己身上的事。或者, 尚未發生的災難,經常披著新聞的外衣,滿有權威地走進你的耳朵,成千上萬的消息人士排隊預告一個黯淡的明天。「未來有無限可能,一切已經完結。」

    實在很難不將作品中某些情節解讀成現實的呼應,由其那種口是心非的情緒勞動。

    在半空之中,服務員的肉體不完全由自己操控。當有乘客作出奇怪的要求,你不能當面取笑他。在亂流之中,臉部肌肉構成的微笑亦不能漏出一絲不安。但思想呢?

    私下輕聲討論是可以的,但要注意不能笑得太開懷,免得閒言閒語傳到客人耳中。當工作來的時候,不忘把半空的笑裝回臉上。

    這在2021年的香港,應該是不少人的日常體驗。

    到後半,劇本參照現實的力度加劇,已經遠超「明就明」的界線。觀看的時候我開始擔心,想起近月親中媒體對各種作品和藝團的批鬥,以及那些粗劣的解讀。又想起黃衍仁唱的「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

    在審查變成常態的一年,黃衍仁來回虛、實之間,彷彿在刺探一條不見光的底線。他可能在問:畫公仔要畫到幾出腸, 才會招來麻煩?要是不能畫出腸的話,該畫什麼?

    又,要是有一天這錄像要送檢的話,他的問題可能會變成:你記得「全璋」嗎?

    P.S. 音樂部分我不太懂 Brian Eno,就傳球給張臻善吧。

  • 【激罕照片】專訪Fds/4eva:他們當偶像SEXY BOYS,請你飾演粉絲

    【激罕照片】專訪Fds/4eva:他們當偶像SEXY BOYS,請你飾演粉絲

    黑漆漆的空間,台上的人指導著觀眾:他們唱一句「Friends forever」之後,台下要和應「Sexy Boys」,幾次練習之後。歌曲再次響起,眾人越來越興奮,一聲聲Sexy Boys此起彼落,伴著尖叫仿似為一生最愛的偶像歡呼。其實台上的五人樂隊Fds/4eva,才不過第一次在舞台亮相,但門票早已售磬;那首〈Sexyboiz〉也是首次被公開演唱,卻讓觀眾興奮得如歷久不衰的經典名曲一樣。自此,戲仿偶像男團的風格,邀請觀眾投入一場又一場的表演,疑幻似真地參與建立他們的音樂世界。

    Fds/4eva總是無時無刻把周遭事物,拉進他們的演出之中。訪問當天,登門造訪他們的練習室,穿著淺藍睡衣的結他手Teeda開門:「四百蚊,啱唔啱呀?」然後穿著正裝西服的低音結他手Thomas緊隨打招呼:「嚟面試呀?」記得這些,並不是因為我記憶力特別好,而是鼓手龍成當刻正在房間另一角落拍下影片。訪問後,他把我的反應影片,連同簡介、照片等交來,讓我再一次大笑不止。

    樂隊成立以來,社交媒體和各種宣傳,都標榜為男子偶像團體,由主音藍調民謠唱作人Tomii Chan、琴手Tin Li、結他手Teeda、低音結他手Thomas及鼓手龍成組成。他們的第二場演出,有個私下背景設定--「世界巡迴演唱會最後一站」。即將迎來第三場演出是EP發表會,作為偶像團體,決定連開兩場演唱會之餘,也延續第一場演出公佈的專屬應援口號「Friends Forever Sexy Boys」,還有正式代表「4eva」的四字手勢和動作,最近更推出了Instagram濾鏡,雖然有點簡陋,但也的確是偶像團體的配套與架勢。

    「網上有人形容我們是『臨盤搖滾』,比『懷孕搖滾』高一級。」Teeda一臉正經的介紹著樂隊與第一首EP,「我們已經是香港最好的Boy Band,所以EP叫《Greatest Hits》。」這張「經典」EP在網上發行不久,便被串流平台收進多個官方Playlist,與9m88、Phum Viphurit、CHAI、Wolf Alice等列。Teeda繼續一臉正經的告訴我:「才華呢啲嘢,越暗的地方越會發得光亮。」

    嬉皮笑臉的發言,叫人難以招架,正如播放《Greatest Hits》中紛雜多樣的取樣與糊混元素,正想說是大亂鬥,聽著好像有些結構與邏輯痕跡,卻又擔心自己「認真咗」。這種半真半假的曖昧狀態,讓他們一邊飾演偶像團體,一邊廂卻帶來一張難以歸類的作品。「香港很多樂隊都很認真,好有型,我們不想做這種。」鼓手龍成認真補充,「即使我們想『懶型』也Carry不到啦,我們真的『鳩』,那不如有趣點。」--Teeda強調:「型嘅話我應該冇問題。」

    正如「Fds/4eva」尚未成軍之前,不過是五個人相約Jam音樂,打算玩一些Marvin Gaye、Bill Withers與Curtis Mayfield的作品。結果,那晚只嘗試了Marvin Gaye的歌,「而且只彈了第一部份,因為第二部份沒有人知道和弦是什麼。」他們大笑起來。但忘記和弦而帶來的即興演奏,他們錄下來,回家反覆聽過,決定當中一些素材可以延續下去,歌曲〈@renee_0928〉正是由此發展而成。

    即興隨機的創作默契,也奠定了EP的錄製方法。他們從未完整編寫好一首歌,只構思結構與樂器的大概編排,便一邊錄音一邊同步創作。「錄音的時候,根本未知道那首歌最後會是什麼狀態,沒有人知道。」龍成說,他們幾乎有整整一星期住在錄音室,用外賣解決飲食,全力完成樂器的錄音。

    刻苦錄音生活的主要原因,除了因要在錄音時即時創作構思各種細節,還要即場摸索聲音質地:「錄兩秒,聽一聽,再調整收音咪的擺位,不斷嘗試。」其中不少樂器,特別是鼓,特地接駁到古董混音器BOSS KM6A,錄音時同步產生獨特扭曲音色,無法在後製回復原狀,頂多在扭曲失真之上,再疊加其他效果,造就了現時聽到模糊且頗為混沌的鼓聲。

    當五人輪流認真說著製作的技術,Thomas遞上一份Excel試算表,原來是他們的「樂譜」。每一方格代表一個小節,所以大約八個方格是Verse、十六格是副歌,然後每一行代表一種樂器,讓各人看著表格開始錄音,「我不會寫譜呀。需要彈奏的樂器就在方格打『X』,那些紅色的X是什麼?……我想起來了,就是要那一段的主角,最突出的樂器!」

    一邊用Excel錄音,一邊寫歌的方法論,讓歌曲在充滿未知的情況下開展,隨著眾人即興投入,以及當下即時的調整,好像終於解釋到三首歌曲中,不著邊際的混亂氛圍中保有一定秩序,卻不掩那些肆意揮灑的演奏。Teeda把樂隊歸類為「Studio Band」,代表那些音樂只能在錄音室出現,「每個當下捕捉到的音色,都影響歌曲發展。每一首歌,你要是拿掉任何一層樂器,是聽不下去的,每個音符都要在特定位置,不多不少。有很多很多巧合,但也是有意識這樣做的。」

    不論過程或成品都有點瘋狂,至少不是很有效率的製作流程,正如不會寫譜--Tomii和Tin懂得寫譜讀譜的,他們強調--以及各人自言樂器技術水平不太高--Tomii和Tin都是自小學習樂器的,他們強調--Fds/4eva的創作過程累人,卻叫他們滿足,「因為創作不是『Play music』,而是『Make music』。」Thomas與Teeda總結這次創作過程:「做任何藝術創作,都是自我探索過程,夾Band就是五個人一齊探索共同的東西。」創作和「做」音樂只不過是一起Jam和錄音,「錄好八個小節,放出來討論,就可以了」。

    這些音色與即興的部份,卻難以在現場演出完全複製,現場怎辦?「靠氣氛、偶像派、靚仔、舞步囉!」他們說,而且很認真。演出前除了練習歌曲,他們特地認真準備「Friends Forever Sexy Boys」的口號和舞步,讓觀眾更投入更有參與感。Teeda說,一切的出發點很直白:「做一個開心,而且所有人都享受的現場表演。不是我就這樣彈樂器,你就這樣聽。Live就是要與觀眾有互動,才算『Live』嘛。不是我們玩得很準、很整齊、很型,那些都重要,但觀眾可以一起玩的話最開心,Have a good time!」

    男團Fds/4eva 上排左起:Tin、龍成、Tomii Chan;下排左起:Thomas、Teeda(攝影:Fds/4eva)

    他們相信,音樂性與娛樂性可以並存,所以即將舉行的音樂發表會,除了敬請期等偶像團體的演出,還請來魔術師當嘉賓,一樣為了娛樂觀眾。Thomas解釋,「一般的娛樂性,像是魔術表演,噴火也好,玩牌也好,男女老幼看到都會『哇』,很想看下去。我們就要想,如何把這娛樂性轉換到表演當中。」

    追求娛樂性最令人誤會之處,是取悅觀眾的出發點與姿態,隱含了一種不創新、不自主的傾向,從而與「創作」有不少距離。但Fds4/eva念茲在茲的娛樂性,與他們製作音樂的出發點幾乎同出一轍--「音樂是享受,不是比賽。」他們樂於承認音樂技巧的平庸甚至新歌中大量「取樣及致敬」,只是他們的世界不是由上而下或獨斷的單向傳遞,更重要是那些舞步、口號、社交媒體的無厘頭問答,或者讓你穿上樂隊紀念T裇的濾鏡,都可視為一場「Fds/4eva與粉絲」角色扮演遊戲。他們透過音樂作起點,邀請你投入參與Fds/4eva世界。

    畢竟沒有台下歡呼「Sexy Boys」的粉絲,男子偶像團體就無法成立了。

    【FDS4444EVA巡迴肢體語言研討會】

    [第一場/First Date]
    日期/Date: 26/6/2021⁣
    演出單位/Acts:@virgin_vacation 、@clave_official 、@fds_4eva

    [第二場/Second Date]SOLD OUT
    日期/Date: 27/6/2021⁣
    演出單位/Acts:@riddem_official 、@sciencenoodles 、Fds/4eva

    時間/Time: 1900 開門 Door Opens, 2000 開騷 Show Starts⁣
    地點/Venue: @sognohk
    門票/Tickets*︰$260(預售 Advance)、$300(即場 Door)⁣

    *觀眾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購票聯絡Fds/4eva
  • 【專欄︳一!二!三!四!】聽一卷網上找不到的磁帶

    【專欄︳一!二!三!四!】聽一卷網上找不到的磁帶

    專欄【一!二!三!四!】

    沈諾基 (@emptylocke)
    一個比音樂玩多過玩音樂的人。長期疏忽照顧其 DIY 廠牌 Sweaty & Cramped。

    最近感到困擾的事:本以為發掘到新的音樂,細聽才發現和平常就喜歡的差不多,可能只是幾個元素的整合加上一點變化。那種失落感是很特別的,由其當那樂隊並不是你從網上平台找到的話。我仿彿只是一個跟著習慣和演算法跑的人,而不是一個主動的聆聽者。

    我們的聆聽習慣不但每天餵養著算式,多少決定了接下來會聽到什麼以外,在你打開唱片之前,不同評論和社交媒體早已影響了你的體驗--各種預想和先入為主,不同形容詞和樂種標籤趕在音樂前頭,率先在腦海中浮現。

    如果你想要新的,而不止是類似的體驗,線上平台大概幫不了多少。哪線下呢?

    美國德州樂隊 Pile 去年推出的磁帶作品《Second Other Tape+ 可能提供了一種答案。樂隊沒在所屬廠牌 Exploding In Sound Records 發行,這張唱片不設試聽,只可限時郵購。在發售點 Bandcamp 的說明欄上,Pile 又大刺刺的寫著:「請不要把這音樂放到網上。」

    時至今天,磁帶已經消失於唯一的發售點,了無痕跡。連音樂界最變態的資料庫 Discogs ,也只剩下標題和發表日期等簡單資訊

    按下播放鍵,首先傳來合成器的聲音,再來是 rhodes 電鋼琴和人聲。不知道是載體的關係,還是製作效果,樂隊主腦 Rick Maguire 的聲音聽起來在顫抖。第一個段落約一分鐘後就結束了,而接下來四十分鐘內要發生的事,我也沒辦法用文字去準確傳達。

    簡單來說,這是一個令我感到非常無力的體驗。

    與其說這是一張 demo 帶,它更像旁聽寫作和實驗的過程。有別於經過寫、錄、後製的「成形」作品,磁帶裡的音樂大多沒頭沒尾,而 一個念頭跳到另一個念頭之間,Rick 由也從不預告,不作說明。有時是歌,有時是 drone。沒有歌名、長度和次序可以參考,聽者可以選擇的就只有倒帶、快進和或放棄聆聽。在可以隨時隨存取音樂的年代,這唱片罕有地把聽者從駕駛座上拖下來。

    身處這團資訊混沌裡,隱約可以聽見同一個節拍配上不同和弦和 looping 等,都是創作期間會發生的實驗。但 要判斷Rick 的用意是徒勞的。也不可能判斷他唱了什麼(人聲本來就不是很突出,又披上了多層失真效果),或是裁走了什麼。

    可能這就是「靈視」的感覺。一段段不經過濾的思緒從四方八面襲來,可認知的(樂器,拍子,氣氛)和不可認知的(意圖,文本,終始)混合,生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迷失感。如果光是白噪音還好,但混沌中熟悉的結他和琴聲,又每每引誘你去嘗試理解和分析,再一次又一次將你拒諸門外。如果要你花一小時看另一個人眼晴所見的錄像,可能會有相似的體驗。

    雖然沒有特別說明,但這顯然是 Rick 的宅錄作品。磁帶還附有一本小誌,載有他的畫作,題材是其他人的房間。透過簡單的線條和少量水彩,Rick 讓我們窺探這些陌生的場所。在一場阻斷人與人交流的疫情之中,看見那些匿名、赤裸的光景。

    小誌中, Rick 又道出他對串流音樂的不滿,認為聆聽過程太過唾手可得和被動(雖然 Pile 絕大部分作品還是可以在串流平台上找到)。他再次請擁有這張磁帶的人不要將音樂上載:「這是創作音樂中一個親暱又脆弱的環節,但同時是重要又刺激的,因此我想和你分享。」 

    在一個以全面拆解為榮的年代#,Rick 或許找到最好的回應:他讓你聽了一切好的壞的美的醜的有意義的無意義的刻意的隨意的,然後從此沉默&

    我認為他成功還原了聆聽音樂的體驗:沒有試聽,也沒有過分說明。不是所有音樂都是要你懂、要取悅你的。只是有人剛好做了音樂,而你可以去聽。

    正如這張作品中一句難得清晰的歌詞所道:

    “Be quiet and close your eyes now, don’t think about it.”

    後記:這篇文章奇怪的地方,在於內容大多是難以驗證的。所以要是有人想聽,我樂意借出磁帶,若然你答應不把音樂上載的話。

    [+] 2015 年 Pile 曾推出一張叫《First Other Tape》 的作品,去年限量復刻。

    [#] 一個叫 Song Exploder 的 podcast 就以由樂手親身折解一首歌為主題(能夠將一些以往是專有的知識公開當然是好的)。

    [&] 如果 William Basinski 沒有為《The Disintegration Loops》加以說明的話,還會有如此美麗的神話嗎?

  • 【專欄】難以隔絕的人們-訪黃衍仁疫情中的一次越洋演出

    【專欄】難以隔絕的人們-訪黃衍仁疫情中的一次越洋演出

    專欄【一!二!三!四!】

    沈諾基 (@emptylocke)
    一個比音樂玩多過玩音樂的人。長期疏忽照顧其 DIY 廠牌 Sweaty & Cramped。

    黃衍仁在疫情期間越洋到台北演出是怎樣的一回事,答案來得淡然。「我覺得好好彩 。」 前後二十八天的獨處,就為了九月臺北詩歌節上一個小時的演出。以往像過海一樣容易的台灣行,因日常被病毒中斷,顯得額外寶貴。

    除了好吃的飯餸,這位獨立音樂人在台北的旅館感受著罕有的寧靜。「喺香港太多事,如果有時間可以匿埋下⋯⋯就會好好。」在練習和寫作以外,黃衍仁不忘偷閒。「我自己搞咗個 David Lynch 電影節。」一口氣看完 《Eraserhead》、《Wild at Heart》、《Lost Highway》和劇集《Twin Peaks》第三季後,黃衍仁在他的臉書上寫:

    十四天沒接觸過人類

    明天出關我有點緊張

    隔離旅館是世外空間

    唯一連繫現實世界的

    是早午晚餐

    從新開始自己選擇食物

    會不會覺得麻煩

    我的歌像知道準備要出門散步的狗

    興奮搖尾叫著

    這次出行,是要到現場為在台港人廖偉棠的組詩《說吧,香港》配樂。黃衍仁為這組橫跨二百年香港歷史的詩,一共寫了七首歌。在演出前數個月,兩人仍樂觀地面對疫情下兩地中斷的交通。「本身諗,仲有咁多時間,到時疫情應該完咗。廖偉棠仲話,如果嗰陣都未完,我諗個世界都冧㗎喇。」結果時到今天,世界依舊用它怪異的方式運轉。

    攝影:黃衍仁
    攝影:黃衍仁

    撇除在台灣隔離期間所需的開支和時間,黃衍仁首先面對撲朔迷離的入境手續和取得簽證的難關。「基本上普通人唔入得關。」期後在詩歌節工作人員努力下,成功找到名為「商務履約」的缺口。「好正㗎,呢個資本主義世界,如果你係去做生意呢,咁你就係有可能(入境),普通工作就唔得。」黃衍仁的經歷,帶卡夫卡式筆下的官僚主義色彩。他形容要先打一通「神秘嘅電話」到香港的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照錄音指示按下正確的號碼要求真人對話,以安排遞交文件的日期。交上文件後還要等兩星期才知道批核結果。

    黃衍仁坦言已經在腦海中「瘋狂幻想」過種種替代方案。「係咪播錄音呢?係咪直播我喺香港玩呢?係咪我出現唔到,然後放張空凳,好似我死咗咁呢? 」幸好簽證在航班起飛當日的早上成功速遞到他手上,十四天後黃衍仁踏出旅館趕上最後的彩排。

    在台北的詩歌節,又成為一群香港人的聚腳地。越洋而來的樂手黃衍仁、移居台灣的詩人廖偉棠、是「半個香港人」的導演黃思農,甚至連按字幕的也是在台灣修讀舞蹈的一位港生。據黃衍仁說,她不知道應否回流香港。

    (攝影:黃衍仁)

    演出後兩人談及去年的社會運動和香港局勢,對黃衍仁來說都是「一啲冇答案嘅話題」。在其後的座談會上和私人場合,黃衍仁聽了更多觸及去留和香港未來的故事。「其實最喺個腦入面,喺個心入面嘅,就係呢堆故仔,呢堆人。到而家都唔知點樣形容呢種感覺。」他說不少在台灣的人都想討論香港,而這種思念「需要場域去盛載」。而黃衍仁和廖偉棠的作品,可能就成了其中一個載體。

    組詩《說吧,香港》的錄像目前未有公開。稿上的內容除英佔、六七暴動和回歸等歷史事件,也直接回應去年的反修例運動。當中有入骨的痛,也有赤裸的憤怒。在收尾的《我夢見一個未來的香港人》中,廖偉棠寫:

    你留給我的字典現在襤褸如天堂

    開滿了天窗。

    雨傘早已禁用,

    雨衣等同於槍靶,

    但我們把肥黑的火藥撒播

    在腦迴路裡。

    個人音樂史和本地政治深度接連的黃衍仁明言留在香港的人可能會活得痛苦,但他沒有離開的念頭。「對於我嚟講唔係好理性,唔係話我要決志、好勁咁樣⋯⋯反而係一種直覺。我覺得我仲要喺度。」的確,禁語錄每天生長,社會上也沒有無罪的人,只是還未定罪。除了政客,記者和教師也上了靶,錘子隨時都可以敲下來。黃衍仁說最近的種種都令他回想起內地的抗爭者。「未必要係好行動者 (activist) 嘅形態 - 佢可能只係寫下嘢,可能只係畫畫,可能只係做戲劇。」

    但每當觸及暗室中的某處,危險將至。他說:

    「你好早可以選擇完全避開。

    但你唔選擇嘅時候呢,

    你就要不斷喺呢個漆黑嘅房裏面,

    放膽咁去摸下你有邊啲位可以行得。

    你唔行嘅話冇事嘅。

    你可以永遠就係停喺度。

    但係呢一樣唔係你想做嘅嘢。」

    回港後黃衍仁又渡過了兩星期的隔離。他相信疫情會過,而港台兩地的互動不會因此中斷。

    後記:正在為兩套本地紀錄片配樂的黃衍仁日前又發佈了一首改編作,用純聲樂唱出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校歌。釋出當天正是一年前中大一役的開始。比起輕快的官方版本,黃衍仁沉穩的嗓音聽起來更像火堆旁傳來的安魂曲。「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直到在前方相遇。

  • 可以聽不懂的即興實驗音樂:專訪朱肇階X李穎姍

    可以聽不懂的即興實驗音樂:專訪朱肇階X李穎姍

    細盒表演空間內,牆身被黑色布幕包圍,地板是黑色的,朱肇階(Daniel)彈著的三角鋼琴也是黑色的。他為了《自由爵士音樂節: 即興實驗室》演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綵排時,合作的李穎姍(Fiona)把本身用於水底錄音的水聽器貼在胸口,隔著衣服皮膚,仍能將心跳擴大成聽得見的節奏,讓Daniel以琴聲即興呼應,「我literally聽到她心臟的聲音,我在與她的心跳聲Jam呀!」

    心跳節奏之所以驚喜,因為不論綵排與真正演出,兩位音樂人與觀眾一樣,都沒能預計對方會做什麼。他們各自活躍於本地爵士即興及實驗音樂場景,這回首次合作。演出舞台上,有Daniel與他的鋼琴,和Fiona面前堆疊的電線、長方盒子、燈泡──以及一個吊掛的金屬湯煲。兩人身後的白幕,投影出另一個空間,裡面是金曲獎得獎台灣實驗音樂組合「非/密閉空間」用髮箍束著頭髮的謝明諺與他的色士風,以及任由長髮飄逸,背著電結他,專注俯身敲打電腦及Launchpad的鄭各均。 

    半現場半虛擬的神奇場面,是自由爵士音樂節因疫情,無法邀請海外樂手來港而設計的的新單元《即興實驗室》。香港、台灣與瑞士三地的爵士樂手與實驗音樂人,透過網絡實時串流合奏。

    《自由爵士音樂節::即興實驗室》於11月8日,由香港音樂人朱肇階(左)與李穎姍(右),經串流與台灣「非/密閉空間」謝明諺與新鄭各均,隔空合演。((圖片由西九文化局提供)

    現場空間中蕩著雜亂又隨機的聲音,包含了台灣樂手的演奏,經過網絡壓縮成音檔,在香港現場的舞台喇叭送出。

    觀眾聽到的,樂手也是首次聽到。各人腦中思考的問題其實並無二致:他們發出了什麼聲音?我應該怎樣理解、回應?

    Daniel彈著鋼琴,不止是他的一頭長髮,隨著肢體動作飄散,他也來回走動著,雙手隨著身驅在琴鍵上遊移,好似只隨著情緒擺動、彈奏,毫無章法可言。相比之下,Fiona像冷靜的科學家。無論現場的音樂多麼狂亂洶湧,她看上去只專注眼前纏卷的電線,用觀眾看不見的邏輯理解電子迴路。她自有她的節奏,雙手輕拍按壓控制板,電流便竄進模組合成器,加上指頭扭動合成器上圓桿,終於讓隱形的電流,成為耳朵聽得見的聲響。

    沒有編曲,無法預計的即興演奏之中,樂手與觀眾一樣,全神貫注的聆聽著。演出時的不確定性,讓即興音樂的表演者與觀眾者變得平等。有樂譜、預先編排好的樂曲,作曲家的創作意圖常被視作最高權威,演奏家則練習熟悉樂曲的演繹,最後才讓觀眾被動地欣賞著作曲家和演奏家的作品。而即興音樂的創作與演奏,在聆聽當下同時發生。

    演奏不同聲音,回應對手,讓我們有錯覺,樂手在即興實驗中也有控制樂器的能力,但隨機性時常反客為主。Fiona演出中途,聽見乒乓球掉落四周,在經過網絡傳來台灣樂手的笛聲與電子取樣,加上Daniel的鋼琴聲包圍下,她拾起球,再次拋進鋼琴,一切都是當下即時反應,「我被他演出的能量帶動了,很想四周探索,才站起來撿球。」所以表演者聆聽對方,也聆聽自己,「我也思考著自己情緒如何透過合成器、煲帶出來呢?」

    當鋼琴不只是鋼琴

    聆聽伴隨著理解,我們總是透過聯想去理解聲音。看不見貓,聽到「喵」,腦海仍會浮現貓的模樣。即興音樂卻總是伴隨著疑惑,因為沒有預先編好的樂章,混亂難以聯想。演出途中,Daniel探進三角琴箱內,用鐵鍊掄著琴弦,又掏出一把乒乓球,緩緩地擲進鋼琴音箱,發出不同聲調的啵、啵。當指尖、鐵鍊敲打琴鍵,弦線反彈乒乓球,拋走。

    以不同手法與工具在鋼琴上發聲的預置鋼琴(Prepared Piano)技巧,鋼琴不再發出熟悉的琴聲,反而在不同素材敲打下製造陌生聲音,刺激耳朵,也更新了聽眾腦中樂器與聲音的連結。即興與實驗音樂,讓聆聽無法憑藉熟悉感來理解聲音,才能帶來超出預期的反應。

    朱肇階 (攝影:Michael CW Chiu)

    自幼接受學院訓練,但Daniel絕對能理解,有些人認為實驗音樂不過是音樂人尋開心亂彈。但他對聲音的理解,深受英國民族音樂學家John Blacking七十年代的定義影響。他希望把「音樂」定義自歐洲古典音樂傳統解放,進而拋出更廣義的音樂定義::「Humanly organised sound」--經過人類之手組織、製造的聲音,便是音樂。

    Daniel敲一敲木桌,咯咯,「這也是人類製造的聲音。所以用Blacking的角度來看,音樂的光譜很闊。外在環境發出的聲音,用人性化角度聆聽,是聽著城市的記憶、人們每日工作的付出。你聽到聲音,追溯下去,聽到的其實『人』。」

    是以即興表演的隨機性,的確隨機而來,卻不是毫無邏輯的亂來把戲。他談到挑選乒乓球作即興表演,說話調急速的Daniel,沉吟一會,放慢語速細數,十二個乒乓球被拋擲到鋼琴音箱,發出難以預計的回聲,「十二個,不知道去了哪裡,可能在異鄉、跌在地上,而我不知道它們在哪裡。那就是,生命的隨機性吧。」

    從靜默中聽見聲音

    Daniel從鋼琴與乒乓球的互動聽出生命的節奏,只要聽得夠深,對聲音的聯想便能不斷更新,源源不絕。1952年,John Cage創作《4’33》,現在是音樂必修範文--鋼琴家坐在琴前什麼都不彈,四分三十三秒沒有琴聲的表演,John Cage讓觀眾聽見四周一直存在卻被忽略的聲音,挑戰「靜默」並不存在。

    Fiona便是從沉默中提煉出聲音來,當晚她的發聲「樂器」,包括身體電流、滴入湯煲的水滴、預錄聲帶,以及燈泡的電磁波。就像她綵排時的所收集的心跳一樣,她擅於感知、接收事物內在的聲音,現場調整、放大、控制節奏和音色,與其他三位樂手合奏。

    身體、水、燈泡,到底為什麼會聽到它們的聲音?「好奇心囉。」

    好奇心是,當她走在啟德郵輪碼頭,會聽到岸邊坑渠蓋發出聲音,走近低頭觀察,原來是海浪擺動時的氣流,通過側邊氣孔發出「呼呼」聲。把耳朵張開更多,接收更廣闊的環境,自海面擴展至天邊,飛翔的雀鳥也在叫。然後,慢慢的,她聽見節奏展開--海浪呼一下,停頓,鳥叫,停頓,海浪再呼,小鳥再規律地和應。

    好奇心帶領她走向鑽研聲音藝術。修讀創意媒體課程期間,她修了一門多媒體藝術家Cedric Maridet的課,好奇問了一句「燈有沒有聲音?」,被鼓勵自行找出答案,開啟了收集聲音的創作脈絡。

    與其說她發現了聲音,不如說她容許聲音走進自己的耳朵,然後找出聲音之間的關係,便成了創作。「我出街時不會聽音樂,因為我想自己的訓練中不止音樂,也有環境。當一個人走上街,可以有自己內在的演奏。」她說。

    李穎姍 (攝影:Michael CW Chiu)

    她的作品包括設計聲音裝置,與教室、後樓梯等空間聲響結構互動,有時也與其他表演者即興合奏。今次表演,她坦言第一次做線上合作,台灣傳來聲軌,少了現場演出的真實距離感,「有點扁平」。但她也視作練習,聆聽現場空間的聲音環境,再用自己的素材作出回應。「有時做了出來的聲音,未必配合,有很多這些控制不到的時刻,我也不想的,但留心聆聽其他人的反應好像又不錯,便慢慢再發展下去。」

    聆聽的好奇心需要練習,Fiona坦言沒受過系統性音樂訓練,早期缺乏密集表演機會,臨場發揮總焦慮自己接現不好,反而無法打開耳朵。她深信即興需要聆聽,當中需要信任--相信當下的環境、對手與自己,「只有接受自己當刻的狀態,表演令自己也舒服、享受,其他人才會享受。」

    如果我們的耳朵互通

    有人在燈泡中聽出電流,有人在乒乓球聽到人的聲音。聆聽、碰撞、刺激,但聽得懂與聽不懂,其實無分高下。Daniel說,即興樂手也會不解自己製造的聲響,偏偏發出去的聲音覆水難收,「有時真的會覺得,哎呀為什麼做了這個聲出來,很多自我批判。但玩多了便明白,每一道發出的聲音都是美麗的,可以細味、欣賞。」

    聲音傳到另一雙耳朵,不代表對方能立即理解。兩人期待挑戰觀眾的耳朵,正是因為每次當下的理解,都有不同。不止觀眾的耳朵,表演者也毋須壟斷聲音的理解與聯想。「我們或許比常人更熱愛聲音,但不會期望每個人都用同樣方法聆聽。可能有人覺得是噪音,我都尊重。」Daniel說,因為他也受不了高高在上的姿態,「有些人播歌前愛說:『呢個你可能聽唔明』,我總會反問,『聽得明點先?賭十蚊?』你都未開始播!不要認定香港人未見過世面,聽不懂。」

    Daniel憶及,中學曾有一節音樂課正是介紹《4’33》,有些同學覺得荒謬,演出卻留在Daniel心底,成了他思考聲音,日後接觸預置鋼琴的契機。「我也期待演出會啟發別人,如果有人剛好也研究聲音藝術的可能性,然後聽到我的表演呢?」

    Fiona也對新一代聽眾聆聽與理解的能力充滿信心,「年代不同了,社交媒體上的hashtag,其實讓事物之間連結更厲害。他們輸入『jazz』,已經不止看到爵士樂,還會涉獵到很多別的東西,他們比上一代更開明,在腦中連結的能力更強。」

    帶著疑惑的聆聽

    Fiona視每一場即興演出為新的體驗,她深信相信觀眾也一樣。《即興實驗室》現場所見,不乏年輕人組隊入場。聆聽不保證理解,但動手上網預約,進場觀賞,已經說明想要聆聽的渴望,即這份好奇與疑惑正是理解的第一步。

    帶著疑惑與走進現場,也正是Fiona最深刻的聆聽經驗。2014年,雨傘佔領運動如火如荼,Fiona心中暗暗覺得堵路不太對勁,「我會叫人『唔好去啦』」,一天她剛好身處一條隧道,身邊很多人捧著水泥渠蓋,掉到路面。

    水泥撞上柏油路面,崩--崩--的聲音在隧道迴蕩著,混雜了要水要口罩的叫喊聲,振動著耳膜,傳到腦中,她突然才理解了眾人集體做的所為何事。

    由不能理解到聽得懂,她回憶,那一刻轉念,只想著「Let’s do it。」

    朱肇階(上)與李穎姍(下) (攝影:Michael CW Chiu)

    本文為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特約。

  • 【專欄】懷舊文化符號拼盤清貨八折

    【專欄】懷舊文化符號拼盤清貨八折

    專欄【一!二!三!四!】

    沈諾基 (@emptylocke)
    一個比音樂玩多過玩音樂的人。長期疏忽照顧其 DIY 廠牌 Sweaty & Cramped。

    最近大概花了一個月去追聽新的香港樂隊,或是既有單位較新的作品。原因無他,只是感覺很久沒有聽到來自本地的聲音能帶來直擊腦門的痛快。當然好的樂隊和唱作人,例如 MERV、金巴利道路真理生命聯合、黃衍仁、小本生燈等,還是好的,近期也有發佈新作品。但經歷過去一年的震撼,應該會有更多新的單位進場,做有趣又有生命力的音樂吧?可惜現實令人失望。

    從不同渠道,例如搶耳音樂在 Spotify 的歌單和 YouTube 演算法的推薦,加上隨便按,聽了十數組人的音樂。一如既往地平凡、無害和無聊。比較有趣的現象是,過去一年之間好像復興了以香港為題材的音樂。這當然不是新事,2012 年左右開辦的山寨音樂就曾要求演出單位都有一首關於香港的歌。

    當社會再次沸騰起來,必然有人透過作品探討身份議題。可惜大多流於植(殖)入符號,借用他人經美化的回憶去堆砌出一個名叫香港的海市蜃樓。例如朦朧園丁今年的作品《曾經某地》 的 MV 就置入了大量回歸前後的畫面,包括最後一任港督彭定康上船一幕。其作品多次在香港抗爭運動出現的 Beyond 四子亦巧妙地被安置於畫面邊緣。「從懷念中尋找你」,歌詞道。這個「你」是當代的香港,還是浸泡在防腐液中慢慢變質的記憶?音樂上沒什麼好說。簡單的主副歌輪替,然後結尾大聲點。 演奏上沒有任何刺激或是令人意外的元素。開首的和弦甚至有點像《愛我別走》。

    朦朧園丁《曾經某地》 MV截圖(作者提供)
    朦朧園丁《曾經某地》 MV截圖(作者提供)

    另一樂隊 Charming Way 的歌叫作《Victoria》,歌詞只說是一碟穿鑿附會的文字沙律。作者費勁又牽強地連繫到英國的歌詞中又忽然跑出美國作家 Mark Twain。音樂上找不到要再花六分鐘聽的原因。副歌主唱重複唱著「woo」的部分令人尷尬的老土。封面上庸俗的霓虹燈又正好呼應 Instagram 上的已經變成迷因* 的香港照片。招牌、真體字、電車、等等等等… 在社會運動中展現出驚人創意的城市,居然住了一群如此缺乏想像力的人。

    例子應該更多&,但我受夠了。

    懷舊是最廉價的公因數 。利用它輕易就可以和聽眾拉上關係,觸碰到所謂的共同回憶。

    但光是懷舊並不能令你做出有意思的作品。因為單純的懷舊是非現實和有逃避意味的行為,極其量可以劣質地%重現經篩選和美化的畫面,不能夠對現實作出正面及具體的回應。(追求自由又為何要表達對殖民地時代的嚮往?)又因為懷舊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所以真係好撚無聊。

    同樣是寫香港,粉紅A用肯定、淡然的聲線叫人「別停別退後別回望」。

    拉遠一點,盲目、消費主義的懷舊同樣見於音樂載體上。一直盲目推崇卡式帶和黑膠唱片,追求所謂瑕疵感的人,又有幾個理解這兩個媒體沒有消失的原因?說到卡式帶,彷彿整個宇宙的樂隊都要出卡式帶。接連新製的 CD walkman 也要眾籌賣個六百大洋。 正如用菲林拍攝不等於照片會更有美感, 無聊的音樂放任何載體上都是一樣無聊。與其花時間研究如何包裝作品,不如先把歌造好。如果要一直活在過去的鬼魂之中,又如何實現自己?

    放手去做自己的音樂吧,大概不會賣幾多張,但求求你們,亂來點吧。

    & 例如 Room307 的《My Bonnie》
    % 回憶和 .jpg 檔一樣,每次打開或是複製都會帶來損害
    *指 meme 本來的字義,不是梗圖


    首圖素材Designed by dgim-studio / Freepik

  • 專訪Music Surveillance Archive:把私人硬碟變成公開資料庫

    專訪Music Surveillance Archive:把私人硬碟變成公開資料庫

    點進網站,螢幕先浮現網站標誌,一個一個油印字母依次彈出,彷彿網站背後不是一組數據,而是某個人手敲著打字機。當「Music Surveillance Archive」完整敲出,便會留意到開首的大楷「M」字,稍稍下沉。因為打字機被用壞了--一部真正的打字機,在音樂攝影師成灝志(Vic)手中,敲出墨漬深淺不一的字母,為這個數碼音樂演出資料庫,劃下人手痕跡的註記。

    2009年,Vic為趕不上看音樂演出的朋友紀錄,而當上攝影師,至今十一年來未有間斷。看演出的觀眾,總會碰上一個在暗中靜靜出現,舉機拍攝,又悄悄穿到舞台另一側的身影。每周平均拍攝一至三場演出不等,由最初簡單的隨手錄影機,變成錄影加上單反相機拍硬照。近年開始兼顧網上直播,後又升級至三鏡頭直播,加上硬照拍攝。偶爾現場燈光太暗,他也只打最基本的燈,但求演出者臉容可見。攝影風格直接了當,不擺拍也不追求風格化表現,他深信「紀錄好重要」,「冇咗就冇咗,袁智聰也說過,為何樂隊需要錄音?因為冇咗以後都唔會見到。而家錄低咗,做archive,也是一但以後有人想尋回現在發生過什麼事,都可以看得到。」

    紀錄下來三千多場演出,累積七十多TB的影音原始檔,以十多組硬碟的形態,躺在家中樓梯底。直至去年中,他申請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計劃資助,成立香港首個獨立音樂數碼影像資料庫「Music Surveillance Archive」。單是整理2018年拍攝的179場演出,他和團隊花上近一年時間,挑選4554張音樂演出硬照,逐一分類、標籤再歸檔,上載到專門架設的檔案庫網站。

    Music Surveillance的照片,一直在他個人營運的社交媒體發佈,其餘的就存檔到家中硬碟。以往音樂人、唱片廠牌甚至研究者索取照片,先提供演出的確實日期,Vic再根據日期,自行從電腦檔案中搜尋當天的資料夾,瀏覽再挑選相關的人物或場地,才送出檔案。「但如果你想研究演出場地,例如Mom,或者主辦單位辦過哪些演出、有哪些音樂人,除了Facebook,就沒有了。」

    由私人硬碟到公開資料庫

    即便社交媒體加上手機拍攝,影片硬照的紀錄唾手可得,演出資訊也在上面流通,但在流通壽命不長。分享的照片、帖文、活動,在演算法精準計算下,只消幾秒便滑過,讓出空間給下一條內容。社交媒體的封閉一直為人垢病,搜尋功能不完善,要存取帳戶內容備份困難重重,亦是Music Surveillance資料庫想要補足的功能。每場演出除了照片,也仔細地加入了演出文案及資訊,「我們擔心Facebook上資料隨時消失,如活動專頁已刪掉,有些演出相隔一兩年已經找不到。資料庫很重要,就是『比人用』,有個中央地方讓大家都找得到(資料)。」

    資料庫第一批上載的2018年照片,使用者可按需要搜尋統一音樂人、場地或主辦單位辦過的演出,甚至按音樂類型搜出演出數目等都一目了然。這分類系統依賴Music Surveillance資料庫團隊手動完成。列出2018年拍攝過的演出活動名稱,再確認參演音樂人名單,整理在Excel表單。Vic則同步挑選相片,「始於有申請資助,都要挑些沒那麼『Fail』,不太『Vic Shing病毒』的照片」,按演出活動編列,再在每一張照片加入「音樂人」、「場地」、「主辦單位」及「音樂類型」標籤。

    提倡公開取用原則,資料庫的相片原打算採用「Creative Common」(CC )共享版權,但最終還是改為「Copyright」,由資料庫保留一切使用權利,原則上每次使用都需要授權,「其實版權可以有很多種類,但CC應該不多人明白,雖然很多年前民間都有推廣過,沒了消息,政府更加沒有,所以還是用回保障多一點的Copyright。其實照片都有水印,我的角度是,非商業用途,不是用來賺錢就可以自行取用。」

    Vic Shing與他家中樓梯底的硬碟(受訪者提供)

    把樓梯底的硬碟公開成資料庫,是私人記憶轉譯為集體記憶的過程,當中既摻雜Vic作為參與者的私密記憶與判斷,但同時需要平衡公共使用的慣例。但紀錄與公開的界線,並非如此清晰。他坦言,設想過不少模糊地帶。「或者有些照片對一些人係『黑歷史』,未必想見到,那你還要放出來嗎?但資料庫本身應該不需理會被攝人的啊。尚好暫時沒有人要求下架。」

    又例如樂隊的音樂類型,團隊按樂隊社交網站的自述為基準,但不少樂隊換過風格、重組又復活,資料未及更新的話,最終決定權在Vic手上。「網站設計限制,每張照片上只可標籤一個類型,但一隊樂隊可以多於一個,有時候他們自稱受十種風格影響,那就唯有用『實驗』來歸類,像跨越後搖和數字搖滾的,就唯有用『器樂搖滾』。但還有一些到底是Indie、Pop還是Indie pop,抑或Pop rock呢?」

    音樂演出化為一堆數據被整理、上傳,在電腦系統上是一堆「零」和「一」的無意義組合,但對人類則不同,從資料中看出「獨立音樂」的軌跡,裡面出現的人和事,透過樂器創造的瞬間,甚至爭議。資料庫的人性化面貌,是Vic對資料庫設計的唯一要求,他提議用收藏的打字機敲出網站標題。「打字機打出來的每個字都不一樣,大細力、深淺度,冇咁制式化、標準化。雖然出廠時每一部機都一樣,但打久了,會有屬於打字機的『指紋』,因為各字母消耗不一樣。我的那一部,就在之前辦相展時被人打壞了『M』字,所以看似向下墜。」

    數碼化的有限

    數碼資料庫亦會帶來另一種預期--可以無限制地不斷累積內容,反正只是數據,不佔空間。Music Surveillance Archive是次申請到廿九萬元資助,用作架設資料庫、聘請人手以及舉行開幕的助談會及演出,而預算只能租用網站域名和伺服器一年。作為初次申請者又是獨立音樂相關項目,在音樂出版項目來說,算是不錯成果,但團隊坦言,未來營運成本只會有增無減,既要維護現有內容,亦要撥出人手和資源去整理新資料。而且時間不斷向前,「如不著手整理舊的資料,就永遠無完沒了,但申請資助總不可能不無限增加吧。」

    他們也收到不少提議,除了硬照,把直播及錄影片段也加入到資料庫,但當中牽涉的剪接、輸出及行政工作龐大。「單是要搜集演出歌單已經『有排搞』,有些多鏡頭拍攝的影片,也要人手逐一剪接,今次單做照片已經花一年時間,工作量太大了。」現時約十人的團隊,日後若要繼續運作,除了擴充,還要考慮工作模式。「當然可以用公司方式運作,但就變了要養活員工,偏偏籌備資料庫並不是為了營運的嘛。」

    之後的營運,他一如既往豁達地輕輕帶過,正如拍攝十一年的毅力與堅持,也彷佛理所當然無須解釋一般:「有人問我為何堅持拍照,其實有些像是成為習慣,看演出順道拍攝。」或許他也拍攝之後,也會順道營運資料庫;或許我們也可以順道去捐款予Music Surveillance Archive的未來營運:https://patreon.com/shingvictor

    本文為Music Surveillance Archive特約,編採過程獨立進行。

  • 專訪金巴利道路真理生命:找的不是彈奏的「Player」,是「人」

    專訪金巴利道路真理生命:找的不是彈奏的「Player」,是「人」

    受訪者提供(攝影:Takuro and Hana)

    金巴利道路真理生命(下稱金巴利道),有時名稱後面會加上「聯合」。到底哪個才是官方正名,Teeda答,冇所謂啦。

    訊息泛濫,道路的風光,看似真理在握的人,或是生命意義,無不能夠被切割、編碼,發表成最有利傳播與消費的模樣,但這不必是音樂人需扛的責任。十一個音樂人,缺乏背景資訊、沒有預先編曲的錄音模式,各自向名為「金巴利道路真理生命」的容器,擲入即時反應與能量,再被取樣、剪輯,理順成為新專輯《金巴道理農場》,交出一體的音樂「聯合」,歡迎提問與拆件,但那是聽眾與記者主導的逆向工程,他們不負責。

    十一人的兩日錄音行程

    金巴利去年推出第一張EP《金巴利道路真理生命聯合》,來到2020年的《金巴道理農場》,曲風方向由失真扭曲的噪音牆,翻騰如浪,轉向河流細水,加入女聲、木結他,將金巴利道藏在暗處的溫柔,提到水面。團隊由Teeda、Tin和Bowen三人組成,完成了首張作品。新EP則由Teeda與Tin共同策劃,團隊擴充至十一人,兩天內,歌手與樂手在兩天內由中午至晚上完成錄音,然後再剪輯,只花上一個月完成製作。

    年初,Teeda找來好友唱作人Tomii Chan一起作曲、製作Demo,「一邊寫歌,一邊提議,不如搵晒所有識嘅朋友嚟玩。」結果,PMQ(人聲)、611(人聲)、Jonathan Yang(人聲、結他)、謙(敲擊)、杰(結他)、Nerve(電子)、龢 wo4(敲擊)等所有獲邀朋友都答應加入,「好似個騙局。」

    日程緊湊,過程也像突擊考試。〈夜半〉一曲找來611當主唱、Tin負責合成器。Teeda給兩人的錄音指示:錄音前一晚,傳來一篇根據歌曲而寫的小說,然後憑感覺錄音吧。Tin回憶當晚,「突然就有了火花……Jam了很久。」這種合作模式就成了新碟雛型。

    新加入的許敖山(Nerve)與Brian(龢 wo4)參與錄音,負責電子與噪音聲響。兩人扛著合成器、效果器、銅鑼、手鼓等器材,抵達由練習室臨時設立的錄音間時,仍未聽過歌曲。Nerve直接表示:「佢問我下星期得唔得閒錄音,零背景資訊,即刻聽,Set嘢就錄。」

    他們之間的共識,錄音過程不設限,自由貢獻節奏、聲響,但每一首歌只錄三、四次。第一回聽到四首只有木結他與人聲的音軌,就要加入演奏,即時創作。多表演電子聲音藝術的Nerve自稱金巴利道歌迷,曾一起即興開騷,才答應參與這個「盲錄」,「比較少以這個方式玩音樂。即刻聽歌,憑感覺,很好玩。冇得諗唔到,迫住諗,嘗試一些有趣的東西,也不知成果如何。」

    主力敲擊器樂的Brian,第一次參與民謠向的音樂,雖然與金巴利道時常「Jam嘢」,熟知對方風格,但首次嘗試偏民謠的曲風,即時創作的過程使人迷惘但隨機又令他嚮往,「內心很多掙扎,會諗我啲嘢係咪唔夾?一迷惘便難以投入,所以是很好的訓練,讓自己投入當下聽到的音樂,找出可能性。」

    新EP是獨裁的流行曲

    「要彈到準確至三十二分一拍的音符,一定可以做到的,我們有電腦。但我不是在找『Player』來彈奏,我在找一個『人』。」Teeda挑選合作樂手時,看中他們的個人特色,而非單單他們的音樂技巧。特地搭起不設限的即興創作空間,蒐集樂手當下最原始的能量,同時盡量消除熟習的演奏方式,也沒有精準設計的編曲可供依循,盡量讓每個人的貫注於陌生的音樂當中,真誠且本能的作出反應「我是那種,相信即興演出第一Take就是最好的東西的人。」

    《金巴道理農場》EP封面 (受訪者提供)

    即便如此,《金巴道理農場》不是一場混沌的即興實驗,五首歌聽下來,統一流暢,如Jonathan與Brian形容,捕捉了樂手的能量,剪輯後,起承轉合與主題均清晰。這是一場集體的創作,十一個人即興拋出的素材,包含音樂與當下的狀態。但把它們融為一體,是將錄音取樣、疊加,人工裁剪拼貼的Teeda。他突然拋出一句,「係獨裁㗎。」

    「所以這些不是實驗音樂,我覺得是Pop Music。」Teeda淡淡地說。

    作者已死,各取所需吧

    金巴利道演出的標誌畫面,成員們戴著豬嘴口罩,在昏暗燈光下音牆層層擊來。Tin與Teeda解釋,那是屬於即興實驗系列「本真機器」,是金巴利道的其中一個系列,與新EP份屬不同方向。新作各首歌曲長度約在四、五分鐘左右,一改以往純演奏,加入主唱之餘,「又有木結他,我真心覺得是Pop Music啊。有個類型會較易被理解,便選個簡單一點的。起碼這次EP的歌『唱到』。」Teeda認真解說完,自個開始問起其他人對流行曲的看法。

    有人坦言有偏見,如Brian不太聽廣東流行歌,「聽嗰啲聲搵唔到共鳴,成長期間可能有個癖好,大路嘅嘢我唔鍾意。但成熟一點之後再聽某些廣東歌,發現音樂性上也很有趣。」Tomii則點出流行曲作為類型,在音樂性上空泛,實際是指傳唱度及傳播範圍,「每個年代的流行音樂都不同,以前是Jazz,近年是Hip Hop,是個包容乃大的詞彙,有影響力,所以現在也會希望自己的作品多人聽。」

    長達十分鐘的分享會,一如之前的突擊錄音考驗,Teeda在旁輕輕一推,偶爾追問,逐一點名作答,毋須共識的思想碰撞,就這樣交出一份大集合,各取所需。與上張作品比較,這張《金巴道理農場》從編制、創作模式到曲風說是驟變也不為過,但與其以實驗、噪音或轉向流行曲等風格詞彙認識金巴利道,不如說拒絕定型的開放性,鼓動觀眾參與其中,才是金巴利道的主軸。

    去年底,Teeda與Tin早已寫好一批歌曲,最終全盤捨棄,找來Tomii重新合寫「文青元素齊晒」的新歌,並找來新成員加入,不想令金巴利道成為某種形態和訊息的載具。可以想像,帶著以往印象的觀眾,懵懂地點開新EP,或會感到驚訝,要花點心力去重新校正,對金巴利道的理解。「我不想為作品提供Context,所以你問如何總結這件事,我總感覺,如何總結都賦予了意義」。

    透過串流模式及社交媒體去推銷、接收音樂,在Teeda看來是新自由主義的極致,一切商品化,人人旨是消費者,「一切學習都係你嘅消費,一切消費都係娛樂,你嘅娛樂就係你嘅學習,這樣下去人類文明冇辦法延續落去。」Teeda一口氣說完,不忘自嘲著「講到咁大」,但他認真地強調,雖然不希望創作者的定義限制觀眾想像,「這個年代作者真的要死,但我不是鼓勵創作模棱兩可的作品,藝術家可以有企圖,但觀眾從中獲得什麼,比作者賦予什麼更重要。」

    《金巴道理農場》叫樂手一無所知地即興錄音,試圖捕捉人與人之間最當下、真誠的反應,他們也企圖讓這種珍貴的即時交流由「樂手/樂手」延伸至「聽眾/音樂(樂手)」之間。作品與演出劃出空間供聽眾感受與解讀,沒有可供直接消費的意義和符號,而要全身投入及主導意義創造,是金巴利道對觀眾的暗自期許。

    既然音樂創作者們已死,我作為聽眾,就自行揀選訪問「聯合計劃」期間,團隊說過最觸動我心的總結吧:「友誼第一,音樂第二!」

    金巴道理農場 | 專輯發佈音樂會

    日期:2020年7月11日(六)
    時間:7:30pm
    地點:富德樓天台
    票價:港幣 200元正(發訊息到 金巴利道路真理生命 專頁購票)
    活動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2578980885763667/